第33章 夙興夜寐
「五十萬流民？」
二皇子眉心驟然緊緊擰起，方才心頭縈繞的對沁寶的幾分考量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他隨手將案上攤開的書卷重重一合，再也顧不上身側靜立的小女孩，腳步倉促地朝著廳堂外快步走去。
行至廊下，他伸手接過下人匆忙遞來的加急密信，指尖捏著信紙，一目十行掃過內容，面色一點點沉到谷底，聲音低沉凝重，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悸沉聲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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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河堤潰決，何以滋生數十萬流民？緣由細細道來！」
傳信的下人苦著一張面容，躬身垂首，語氣滿是無力與焦灼，細細回話。
「殿下，潰堤之處下游整片河道順勢改道，周遭地勢本就是連片窪地，無高山屏障阻攔，河水順著坡度四下漫流，良田村落盡數被淹，根本無從封堵阻攔。
此番水勢滔天，縱使動用再多人力，一時之間也難擋奔涌洪水，眼下已然無力回天。」
二皇子的心直直往下一沉，指尖攥緊了信紙，骨節微微泛白，當即揚聲吩咐左右侍從。
「來人，即刻備馬！隨我入宮前往文淵閣，召集朝中重臣共商賑災堵河之策！」
文淵閣本就緊鄰欽天監，這般波及數十萬百姓的滔天禍事，欽天監一眾官員自然無法置身事外。
剛好，這樣能兩方官員協同調度，從天象預判、人力調撥兩處同步著手處置災情。
領命的下人不敢耽擱，慌忙轉身去安排車馬。
治水別院之中大半隨行護衛、幕僚盡數跟著二皇子入宮，偌大的院落霎時間空曠冷清下來，只剩下此前奉命教導沁寶課業的書童留守。
他緩步推開書房房門，抬眼便看見沁寶依舊端正坐在書桌前，並未自行離去。
他眼底當即掠過一絲訝異，連忙躬身拱手，語氣溫和地開口勸解。
「小公主，不必在此等候了。方才宮中送來急報，下遊河堤潰決，殿下即刻入宮議事，近幾日怕是無暇抽身，更抽不出空親自教導您讀書。
您不如先回自己的小院歇息，等往後殿下處置完水患、得空之後，再遣人來請您過來授課。」
沁寶聞言並未生出半分不悅，只是微微垂眸思索片刻，一雙清澈的杏眼望向身前的書童，小聲擔憂地問道：「二舅舅治水要離開很久嗎？若是日日不眠不休操勞，身體怕是會熬垮的。」
書童連日跟著二皇子操勞，心底本就懸著沉甸甸的心事，聽見孩童純粹關切的問話，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也清楚沁寶心中並無半分猜忌惡意，耐著性子細細解釋。
「時日長短尚且未定，唯有徹底平定水患、安置好流民，殿下才能卸下重擔。
殿下先前答應過大殿下照拂您、教您讀書，定然不會隨意推脫，日後定會兌現承諾，小公主不必憂心課業中斷。」
沁寶唇瓣輕動，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默默咽了回去，遲疑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書童，小聲道出心底的想法。
「不知我可否去往水患之地看一看？我娘親本事極大，或許她留下的法子，能幫得上治水的忙。」
這話一出，不光是書童面露震驚，聞聲走來的管家也忍不住低低失笑。
管家緩步走到沁寶身側，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動作滿是安撫，語氣卻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小公主莫要胡鬧。治水乃是朝堂頭等要務，牽扯萬千百姓與朝局安穩，絕非您一個孩童能夠插手摻和的。您還是隨老奴回院落安心歇息吧，切莫多想。」
沁寶見管家態度篤定，也明白自己執意留下只會給眾人添亂，乖巧地點了點頭，安安靜靜跟著管家轉身離開書房。
歸途的馬車之中，管家看著身旁小臉悶悶的沁寶，無奈輕笑一聲，放緩語調耐心勸慰。
「老奴知曉小公主心地良善，一心想要替殿下分憂，只是水患之事太過兇險繁雜，您尚且年幼，有心無力，顧好自身身子便是最大的心意了。」
「可是娘親說……」沁寶剛想辯駁，話音卻被管家一聲輕嘆打斷。
素來溫和、處處包容遷就她的管家，此刻臉上難得帶上嚴肅鄭重之色，認真開口：「公主，此事非同小可。
我朝連年飽受水患侵擾，朝中無數能人賢臣輪番奔赴河道，皆是束手無策。即便您的娘親聰慧過人，這般天災浩劫，也絕非一人之力能夠扭轉，您千萬不要貿然生出前去災區的念頭，免得添亂。」
沁寶聽完這番話，小臉微微耷拉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默默低下了腦袋。
管家誤以為自己言辭過重惹得她不快，連忙放緩語氣想要補救，話才起了個頭，便被沁寶輕輕抬手攔住。
小女孩抬起頭，眼神澄澈堅定，一字一句清晰說道：「管家爺爺，沁寶明白您的心意，您只是擔心我不自量力，並無惡意。沒關係，沁寶不會就此放棄，總有一日，沁寶會證明自己能幫上忙。」
管家看著她執拗又純粹的模樣，只得無奈長嘆一口氣，語氣帶上幾分遷就的感慨：「好好好，老奴便靜候小公主的心意。時辰不早，咱們先回院落，馬上到用晚膳的時候了。」
沁寶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空空癟癟的小肚子，輕輕點了點頭。
可等回到院中，看著桌案上滿滿當當精緻豐腴的佳肴，她卻忽然輕輕蹙起眉頭，抬眼看向身側的管家，柔聲開口提議。
「管家爺爺，往後的膳食可否簡單一些？這些珍饈佳肴沁寶一人根本用不完，若是省下銀錢，便能購置更多糧食送往災區，救濟流離失所的百姓。」
管家聞言驟然一怔，全然沒料到這般年幼的孩子，心中竟藏著體恤萬民的胸襟，心中又驚又嘆，連連頷首輕聲應下，默默記下了她的囑託。
往後幾日，沁寶白日裡獨自留在院中伏案自學，晨昏不輟，到了夜裡便倚著院門靜靜等候。
她不曾明說半句期盼，可管家心中清楚，小姑娘一直在盼著二皇子差人來傳她前去讀書的消息。
與此同時的皇宮文淵閣內，早已忙作一團，燭火徹夜通明。
二皇子連日伏案議事、調度賑災諸事，兩日兩夜未曾合眼。貼身書童端著一碟精緻糕點緩步上前，躬身輕聲規勸。
「殿下，您好歹用兩塊糕點墊墊肚子，為了水患連日不眠不休，再這般耗損下去，身子定然扛不住，如何主持後續賑災諸事？」
二皇子緩緩睜開布滿猩紅血絲的雙眼，目光掃過盤中糕點，語氣疲憊卻格外剛硬，沉聲回絕。
「眼下數萬流民漂泊無依、食不果腹，我身為治水主事，怎可獨自安然享用珍饈點心？把東西盡數撤下去，本殿下無心進食。」
他攥緊拳，眼底翻湧著濃重的郁色，紅血絲爬滿整個眼眶，仿佛下一刻便要滲出血來，低聲自言自語。
「難道這水患當真要死死困住我們？朝中能人齊聚，莫非一條河道，我們都無從馴服嗎？」
書童看著他心力交瘁的模樣，滿心疼惜，正要再度開口勸慰，卻見二皇子身形猛地一晃，周身氣力盡數抽離。
不等書童上前攙扶，二皇子身軀直直向後仰倒，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響，重重摔在冰冷青磚地上。
書童瞬間慌了神，當即失聲驚呼：「來人！快！扶住殿下！速速傳太醫！殿下昏厥過去了！」
廳堂之內的幕僚、侍衛聞聲盡數湧上前，紛亂的呼喊聲、腳步聲頃刻間打破了文淵閣緊繃沉寂的氛圍。
千里之外治水別院的沁寶，尚且不知遠在宮中的二舅舅已然心力交瘁倒下，依舊守著書卷，默默等候著相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