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做戲
楚風滿心抗拒,第一時間便要開口回絕,冷聲道:「她品性如何,與我毫無干係,我不去。眼下府中瑣事繁雜,我沒空分出閒工夫去探望她,也懶得摻和這些事。
最好少見幾次,免得勾起舊事,攪亂我的心緒,影響心情。」
大皇子見狀輕笑出聲,話語裡裹著幾分不容拒絕的玩味:「你當真一點都不好奇?」
「沒什麼好奇的。」楚風興致缺缺,對這件事全然提不起半點興趣,語氣冷淡不耐,「凡是和楚玉相關的人和事,我都不想過問,也不願再見。
大哥若是閒來無事,盡可以看書消遣,不必再三番五次拿這件事來煩擾我,平白讓人心裡膈應。」
大皇子臉上的笑意緩緩淡去,神色陡然變得銳利嚴肅,出聲敲打提醒:「老三,我看你是被過往執念沖昏頭腦了。
你只當她是無關緊要的普通孩子,可別忘了,她如今深得父皇寵溺看重,是父皇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外孫女。
你這般牴觸排斥的態度,落在父皇眼裡,只會顯得你心胸狹隘、毫無容人之量,甚至和皇家當下籠絡民心的心思背道而馳。你非要做出這些蠢事,等著父皇降下訓斥責罰才肯罷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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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利害剖析重重砸下,沒給楚風留下半點推脫餘地,大皇子徑直做主敲定了行程:「別的暫且擱置不提,從現在開始,你必須跟著我同行。
眼下第一件事,就是隨我去往安置小公主的別院一趟,見見我們這位風頭正盛的好外甥女。」
楚風緊緊抿住嘴唇,耷拉著眉眼,整張臉上寫滿不情願,滿心牴觸,卻根本無力反駁兄長的決斷。
大皇子壓根不在意他這消極擺爛的模樣,當即朝外吩咐廊下候著的下人,立刻備好出行的車馬儀仗,一行人浩浩蕩蕩,徑直往四皇子留給沁寶靜養的別院趕去。
一場裹挾著試探、偏見與暗處博弈的碰面,已然蓄勢待發。
而這場風波里的另一個當事人沁寶,對此番算計全然一無所知。
她安安靜靜坐在院落的石案旁,小聲默念著新近習得的啟蒙課文。
於沁寶而言,當下最質樸的心愿,便是好好讀完書本,不叫幾位舅舅煩心失望。
忽然聽聞門房來報,有兩位殿下登門拜訪,沁寶圓圓的小臉上瞬間鋪滿驚訝。
她始終記得,往日裡幾位舅舅對待自己皆是疏離抗拒的態度,從不會主動踏足這座別院,如今二人結伴同來,怎能不讓心底泛起陣陣詫異。
管家連忙快步走到沁寶身側,壓低聲音鄭重提醒:「小公主,兩位殿下親自到訪,乃是天大的要事。您身為別院主人,務必恭謹周全前去迎接,若是禮數稍有差池,極易被旁人挑錯,詬病小公主不懂規矩、怠慢長輩。」
沁寶年紀尚幼,不完全懂其中朝堂人情的彎彎繞繞,可她能分辨出管家語氣里的緊張。
在她單純的心思里,只暗自揣度,許是自己之前獻策治水,做成了好事,舅舅們終於願意放下成見,來看望自己了。
她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仰頭看向管家,小聲詢問:「管家爺爺,是不是沁寶把事情做好了,舅舅們心裡歡喜,往後就會常常來看沁寶了?」
管家臉上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尷尬,眼底藏著重重憂慮,只能無奈安撫:「小公主,咱們先見過兩位殿下,其餘的事稍後再說。」
他心頭沉甸甸的,暗自忐忑不安,唯恐兩位殿下此番前來別有用心,偏偏眼下四皇子遠在災區治水,無人能護住自家小主子,萬般不安也只能壓在心底。
管家整理好衣襟神色,領著沁寶穩步走入正廳。沁寶依著平日裡學來的規矩,規規矩矩屈膝行禮,軟糯出聲向兩位舅舅請安問好。
一旁的楚風全程冷著一張面龐,渾身氣場緊繃,坐得極不自在,滿眼都是敷衍與疏離。
反觀大皇子,面上端著溫和笑意,看著格外平易近人,不見半分凌厲壓迫。
大皇子輕搖摺扇,笑意溫潤,卻又帶著一層淡淡的疏離,開口緩緩說道:「前幾日朝中政務堆積如山,我二人分身乏術,沒能抽空過來看你。
如今治水大事塵埃落定,朝堂瑣事也理順大半,總算騰出空閒,今日特意帶著你三舅舅過來,瞧瞧你課業完成得如何。」
方才還因拜見長輩緊繃心神的沁寶,一聽要查驗課業,瞬間放下大半拘謹,連忙將自己日日熟讀、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啟蒙書卷捧了出來,恭恭敬敬遞到桌前,回話道:「回舅舅,沁寶已經把這幾本啟蒙書全都背熟了,隨時等候舅舅考驗。」
大皇子看著那薄薄幾本孩童啟蒙讀物,不由得眼前一動,語氣裹著層層試探,徐徐發問:「你能想出平定大水的曠世良策,眼界見識遠超常人,怎麼反倒還在研讀這些最基礎的啟蒙書籍?」
他臉上原本的疏離淡了不少,目光牢牢鎖在沁寶稚嫩的小臉上,語氣放緩誘勸:「你娘親往日是如何教你讀書的?眼下學到了哪些篇目,盡數講給舅舅聽聽,舅舅閒暇之時,也可以親自教導你。」
能得到舅舅親自授課的機會,沁寶心中滿是歡喜雀躍,可她卻沒聽懂大皇子話里暗藏的打探,茫然搖了搖頭,如實回道。
「娘親從來沒有教過沁寶讀書。平日裡教沁寶識字念書的,是二舅舅身邊的侍從哥哥,是二舅舅特意安排他過來,輔導沁寶課業的。」
大皇子眉峰輕輕一挑,眼底掠過一抹玩味的笑意,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追問:「你說的那位哥哥,便是常年跟隨在你二皇子身側的貼身小廝?」
沁寶分辨不清人心複雜,只知曉那人的確日日伴在二舅舅左右,便毫無防備地點頭確認:「是的,他是二舅舅手下的人。」
這一刻,就連素來謀劃頗多、見識廣博的大皇子,也忍不住蹙緊眉頭,心底掀起滔天疑慮。
一個整日只讀啟蒙雜書、連完整文字都認不全,授課先生僅僅是皇子身邊一名普通小廝的稚童,竟然能拿出扭轉災情、解救數十萬流民的治水方略,這件事離譜到超乎常理,簡直聳人聽聞。
他心底萬般不肯信服,面上卻飛快收斂了所有異色,揚起誇讚的笑意,安撫沁寶:「好孩子,倒是格外聽話懂事。」
話音剛落,他又裝作隨口提起舊事,狀似無意開口:「前些日子你救我脫困,我記得你曾說過,化解我多年驚悸頑疾的法子,來自你娘親留下的錦囊,可有此事?」
面對素來溫和問話的大舅舅,沁寶徹底放下戒備,毫無半分疑心,老老實實點頭應答:「沒錯舅舅,那是娘親留在錦囊里的法子。」
見孩童這般坦誠直白,大皇子眼底算計更濃,笑著拋出引誘的話語:「既然是你娘親遺留的物件,不如把錦囊拿出來,給舅舅看一看?
舅舅與你娘親乃是兄妹,多年未見故人遺物,心中難免懷念往日兄妹情分。你若是覺著不方便,舅舅也絕不勉強。」
他嘴上說著不會強求,眉宇間卻刻意染上一層落寞失意,拿捏著孩童心軟單純的性子。
娘親生前反覆叮囑,要善待幾位舅舅,眼下看著大舅舅黯然失落的模樣,涉世未深的沁寶瞬間慌亂緊張起來,生怕是自己不肯拿出錦囊,辜負了娘親的囑託。
為了不讓舅舅難過,她連忙擺手著急解釋:「舅舅不要難過,沁寶願意拿給舅舅看,您稍等片刻。」
說罷,沁寶立刻從貼身衣襟里,取出那隻承載著所有秘密的錦囊,小心翼翼遞了過去。
可就在大皇子指尖接過錦囊的剎那,他臉上溫和的笑意瞬間盡數褪去,整張面龐覆滿沉沉陰霾,氣壓驟然冷了下來。
一旁靜坐旁觀的楚風側過臉,冷眼望著這一幕,始終沉默不語,沒有半點插手的意思。
廳內安靜了片刻,大皇子捏著空空的錦囊,壓著不甘心,開口質問:「沁寶,你確定這錦囊沒有半點差錯?」
「差錯?」沁寶眨著懵懂的大眼睛,滿臉茫然,完全聽不懂問話里的深意。
大皇子把空囊攤在眾人眼前,語氣帶著濃重的失望,沉聲說道:「你口口聲聲說,這是你娘親留給你的寶物,可這錦囊裡頭,空空蕩蕩,什麼東西都沒有。上一次你也是拿著這隻錦囊,說內里藏著救命良方。」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擺出痛心惋惜的神色:「你若是心裡不願把物件拿給舅舅觀賞,大可直接直言,舅舅斷然不會強人所難。可你如今已是懂事的孩子,撒謊騙人,終究是不對的。」
短短几句話,輕飄飄落在正廳之中,憑空給天真無辜的沁寶,扣上了撒謊欺瞞長輩的罪名。
一旁的管家臉色瞬間慘白,想要上前辯解,卻被大皇子身旁侍衛一個眼神制止,動彈不得。
沁寶愣在原地,看著空空的錦囊,小腦袋一片空白,全然不明白方才還溫和和善的舅舅,為何轉瞬就變了模樣。
一場精心編排的好戲,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