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大概從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次日清晨,許歲寧醒得很早。
月容端了藥進來時,她已經坐在妝檯前,將那身銀紅錦緞的衣裳換上了。
料子滑如水,貼著身子垂下,將她纖柔的腰身襯得愈發不盈一握。
外頭又罩了件白狐裘,毛色瑩潤,襯得她本就白淨的面孔愈發剔透,叫人挪不開目光。
「奶奶今日當真好看。」月容由衷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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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容貌,擱在京城裡也是數得著的。
可裴知衡兩年間從未正眼瞧過她幾回。
大約在他心裡,容貌再美,也比不上許嬌的知書達理、進退得體。
一個鄉野長大的女子,生得再好看也不過是皮相,登不得大雅之堂。
許歲寧看了兩眼,便收回了目光。
月容放下藥碗,拿起梳子,一面替她攏發,一面低聲問:「奶奶今日戴什麼樣式的首飾?前兒大爺送來的那套赤金頭面……」
「不必了。」許歲寧搖搖頭。那副頭面她連盒子都沒打開過,「太沉,壓得脖子疼。」
戴與不戴,他大約都不會多看一眼。
月容便不再提,在妝匣里翻了翻,揀出幾支簪子比了比,卻都覺得配不上那身銀紅的衣裳和那張過於出眾的臉。
藥碗擱在手邊,已經有些涼了。許歲寧端起來,一氣灌了下去。
苦味在舌尖漫開,讓她皺了皺眉。
她捻起一塊蜜餞含著,甜意緩緩化開,卻怎麼都壓不住那股子藥腥。
她已經連喝了三日的藥了。
夜裡咳得睡不著,白日裡還要強撐著去王氏跟前侍疾,回來時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氣力,癱在榻上連抬手的勁都沒有。
這些事裴知衡慣來不會問的。
他總有道理。而她永遠該受著。
「奶奶,侯爺送的那對鐲子……可要戴上?」
許歲寧的手指在妝匣邊緣停了一瞬。
她想起那張素白花箋上的四個字,沉默片刻,低聲道:「……戴上吧。」
月容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鐲子從漆盒中取出,托著她的手替她戴上。
玉鐲貼著細白的手腕滑下去,襯得那一截腕子愈發纖細,像是稍一用力就會折斷。
許歲寧垂眸看了一會兒,便將手放了下來。
帘子被人掀開的時候,她正側著臉,叫月容替她戴一對珍珠耳墜。
晨光從窗口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細眉舒展著,睫毛低垂,像一張尚未著墨的畫,乾淨得讓人不忍落筆。
裴知衡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他本是要來催她的。
世叔今日在府中,他再三確認過了,須儘早過去才好。
可話到了嘴邊,看著妝檯前那個纖瘦的背影,竟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她背挺得筆直,銀紅的衣裳裹著她單薄的身子,端坐在那裡,像一尊精心打磨的玉人,很是好看。
可也僅僅只是好看了。
他在簾外站了幾息,才往裡走。
許歲寧從鏡中瞧見了他,微微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她今日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一些,唇上染了薄薄一層胭脂,襯著她白皙的面孔,整個人便有了幾分活氣。
可她看他的眼神還是那樣,淡淡的,什麼也沒有。
裴知衡心頭莫名一緊。
從前她看他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那雙眼尾微挑的杏眼裡總是藏著什麼,亮晶晶的。
他慣來覺得那樣的目光有些擾人。
如今那雙眼睛裡什麼都不剩了,他該覺得鬆快的。
可不知為何,胸口反而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悶的。
「大爺稍坐片刻,這就好了。」
她收回目光,對月容道,「那支翡翠簪子吧。」
月容應了一聲,從妝匣里取出一支翡翠簪子,替她簪在發間。
那翡翠水頭極好,碧汪汪的一抹,襯著銀紅的衣裳,竟格外好看。
裴知衡的目光卻在她腕上停了一瞬。
她此刻雙手攏在狐裘里,腕間那對玉鐲子露出半截,玉質極好,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那鐲子他沒見過,料想是世叔昨日送來的那些東西里的。
她倒是懂得挑貴重的東西往身上戴。
不過也好,戴著世叔送的禮去世叔府上,也算全了禮數。
許歲寧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腕上停了片刻,心頭微微沉了沉。
她不知他在想什麼,大約是覺得她貪圖這鐲子的貴重吧,又或許是別的什麼,她已經懶得猜了。
總歸過幾日就各自走各自的路了,他想什麼與她再無關係。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狐裘的領口,偏過頭來看他:「大爺,好了。」
她話音還沒落下,外頭長順便匆匆進來了。
長順先是行了一禮,又湊到裴知衡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神色有些為難。
許歲寧離得近,隱約聽見「許二小姐」「想見大爺」幾個字,便沒有作聲。
裴知衡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許歲寧一眼,卻見她面色如常地站著,什麼神情也沒有。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裴知衡要去什麼地方、要做什麼事,她從來都是從旁人嘴裡聽說的。他從來不親自告訴她。
大概是覺得沒有必要。
而許嬌不一樣。
許嬌總能得他親口叮囑的。
去哪裡、何時歸、見什麼人,事無巨細,溫聲軟語。
仿佛許嬌才是他的妻,而她,不過是這府里一個掛著「大娘子」名頭的外人。有事讓下人知會一聲便夠了,不必他親自開口。
他大概從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大爺若有事,儘管去忙便是。」許歲寧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
裴知衡聽出她話里的疏離,沉默了一瞬,到底還是對長順道:「去與嬌姐兒說一聲,今日我要去拜會世叔,旁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回來再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把下月生辰宴的事與她說明白,叫她知道府中的安排。」
長順應聲退下了。
帘子掀起又落下,一陣風灌進來,撲在許歲寧臉上。
她將狐裘攏緊了一些,連日來湯藥不斷的身子本就虛著,被這冷風一激,喉間又湧上一陣癢意。
她偏過頭,拿帕子掩住唇,壓著咳了兩聲,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許歲寧平了平氣息,正要開口,卻聽裴知衡忽然道:「歲寧,我聽說你昨日與嬌姐兒起了爭執?」
她的手頓了一下,抬眸看他。
卻見裴知衡眉頭微微擰著,面上的神情算不上嚴厲,卻也稱不上溫和。
他冷冷清清道:「你畢竟是大娘子,不該與嬌姐兒一般見識。她自小在裴府出入,被兩家人嬌慣著長大的,脾性難免嬌氣,你多讓著她幾分,府里也和睦些。」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像在陳述一樁不需要爭辯的事實。
許歲寧沒有作聲。
她想起來了。昨日在廊下,許嬌被她堵得啞口無言、面無人色地走了,原來轉頭便去了裴知衡面前訴委屈。
也是,在她心裡,裴知衡本就是最可靠的倚仗,受了氣自然要去找他討回來。
而她病了這許多日,日日湯藥不斷,他從未問過一句。
許嬌不過是受了幾句口舌,他便急急忙忙地來敲打她了。
許歲寧垂下眼,沒有為自己辯解。
她早已學會了,在他面前說什麼都是錯的,辯解只會讓他覺得她不知好歹、心胸狹隘。
況且許嬌如何說他便如何信,她的解釋在他那裡,大約也只是狡辯罷了。
裴知衡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聽進去了,便微微舒了舒眉頭。
他正要再說什麼,餘光卻忽然瞧見一旁的桌上正放著一隻青瓷藥碗,像是剛喝完不久。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你這是……」
許歲寧還沒來得及開口,月容已經忍不住替她答了:「大爺,奶奶這幾日咳得厲害,夜裡總睡不踏實。郎中說寒氣入了肺絡,再拖下去怕要落下病根了。白日裡奶奶還要去大夫人跟前侍疾,回來時站都站不穩……」
「月容。」
許歲寧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潑下去。
月容咬著唇,把餘下的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眶卻已經紅了。
許歲寧這才轉回頭來,面色平靜地看向裴知衡:「不過是風寒罷了,吃了藥便好。不妨事的。」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裴知衡還能看見她脂粉下掩不住的疲倦。
許歲寧垂下眼帘,理了理袖口,將那對玉鐲子往腕上推了推,低聲道:「大爺,侯爺該等久了。」
她說著,便從他身側走過,撩開帘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