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見識淺不淺,我比你清楚
到長齡侯府時,天色已然大亮。
裴知衡先一步下了馬車,月白錦袍,外罩墨青鶴氅,長身玉立,眉目疏朗,往那裡一站便是芝蘭玉樹般的人物。
許歲寧頭一回見他的時候,心底大約也是這麼想的。
她也一直覺得,自己能與他同自己的養父母一般,相敬如賓,白頭偕老。
如今再看,他還是那個他,風光霽月、清正端方,可她心底那點念想,卻早已磨盡了。
她踩著腳凳要下車時,裴知衡忽然側過身來,朝她伸出了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像他這個人一樣,從頭到尾挑不出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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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從前她坐在他身邊的時候,總是湊過去與他說話,聲音細細的,帶著些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討好。他也從不推拒,只是淡淡應著,仿佛她說什麼都與他無關。
如今她安安靜靜地坐在車裡,他反倒不習慣了。
又或者是到了世叔府上,怕二人這副疏淡模樣落在旁人眼裡,損了裴府該有的體面。
但無論哪一種,都與她無關。
許歲寧側了側身,扶著月容的手穩穩地落了地,極自然地避開了他的攙扶。
裴知衡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大約是沒想到她會躲。
從前她也從不躲他的。哪怕他只是無意間掃她一眼,她也會彎起唇角,眼底泛起細細的亮光來。
裴知衡皺了皺眉,終是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負在身後。
這是世叔的府邸,不是他能與她拉扯計較的地方。
他轉頭看向門房,聲音清朗:「裴府裴知衡,攜內子前來拜會世叔。」
許歲寧跟在身後,聽見「內子」二字時腳步頓了頓。
從前她盼著他這樣喚她,盼了許久也沒盼來。
如今他倒是肯在外人面前喊她了,她卻已經不在意了。
門房應聲躬身引路。
他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筆直。
從前她喜歡看他的背影,覺得挺拔、清正,像是能替她擋住所有風雨。
可她如今才看明白,那道背影替許多人擋過風雨,許嬌、同僚、甚至府中不相干的管事……
卻獨獨沒有替她擋過什麼。
他站在她身前的時候,她依舊是冷的。
許歲寧垂下眼,不再看了。
及至踏入內院,許歲寧的腳步不由慢了下來。
侯府的門庭是氣派的,朱漆大門,石獅鎮守。
可一進內院,便顯出幾分與氣派不太相襯的冷清來。
廊下花木修剪得齊整,沒有盆栽,沒有應時的花卉,連一盆尋常的冬青都不見。
院子裡乾乾淨淨的,只叫人覺得空曠寂寥。
她沒忍住多看了一眼。
目光從廊下掠過時,忽然頓住了。
廊柱旁,靠著牆角的位置,雪掃淨了,新移了一株藤蘿,與這莊嚴冷清的府邸格格不入。
她收回目光,又往前走了幾步,便見窗台下擺著一排灰陶盆,旁邊擱著一隻半舊的銅壺。
她瞧見那銅壺時,心頭動了一下。
她記得自己曾對養母說過,若是有自己的院子,窗台下一定要擺一排花盆,種上朝顏、薄荷和鳳仙,用一把舊銅壺澆水。
銅壺是舊的才好,壺嘴上要掛著水珠子,不像新壺那般亮晃晃的,太乾淨了反而不像過日子。
那些話是她十四五歲時說的,那時她還住在蘇城的小院裡,養母坐在廊下納鞋底,她趴在窗台上比劃著名說自己日後的新家。
養母當時只是笑,說「好,娐娐的院子一定好看」。
後來她被接回許家,嫁進裴府。
她起初也是懷著憧憬的,在窗台下擺過幾盆花,挑了最尋常的鳳仙和薄荷,還特意托人尋了一把舊銅壺。
可惜花沒養到兩個月,王氏便以內宅里擺這些東西不像樣為由,叫人盡數搬走了。
裴知衡那時是知曉的,卻從未說過什麼。
可眼前這處院子,竟與她當年隨口描繪的模樣像了七八分。
許歲寧轉念一想,卻又覺得大約只是巧合罷了。
江南的院子本就是這個樣子的。
藤蘿架、陶盆、舊銅壺,是再尋常不過的景致。
姬長齡剛從南邊回來,興許是在江南見慣了這樣的布置,回京後便照著想了個大概,叫下頭的人依樣弄了。
這些陳設物件,在她看來是念想,在別人眼裡大約只是隨手擺弄的閒趣。
自己怎麼能將一個長輩的庭院與自己的私心扯上關係?
這樣揣度,實在不該。
她垂下眼,不再多看,跟著侍從繼續往前走。
及至走近了一道垂花門前,她才恍然想起另一樁事來。
她在裴府住了兩年,自是知曉當家主母要管中饋、要打點人情往來、要安排四季花木更換,這樁樁件件都是有跡可循的。
可這偌大的侯府,竟像是沒有人在打理這些似的。
許歲寧忽然想起,先前在裴府聽過一些關於長齡侯的傳言。
大都是說他如何位高權重、如何深得聖心,也有底下人閒磕牙時順嘴提過一句,說這位侯爺至今未曾娶妻。
她那時聽了也沒往心裡去。
畢竟長齡侯年近而立,在她想來,姬長齡這樣的年紀、這樣的地位,內宅里即便沒有正妻,也該有幾房侍妾通房伺候著。
可眼下她一路走過來,所見到的侍從全是清一色的年輕小廝,廊下連一個端茶遞水的丫鬟都沒見著。
她忽然想起月容前些日子跟她嘀咕過的話。
「奶奶您不知道,外頭都說長齡侯是『鐵打的孤星』。前些年先帝還在的時候,親自給侯爺指過一門親事,是丞相家的嫡女,才貌雙全的。可侯爺愣是拒了。」
月容當時壓著嗓子,跟說書似的:「先帝問為什麼,侯爺只說了一句『臣有放不下的人。』」
「後來先帝駕崩,就再也沒有人敢給侯爺說親了。」
許歲寧當時聽了還是有些不大信的。
畢竟一個位極人臣的當朝帝師,能有什麼放不下的人呢?
可此刻站在這個冷清的庭院裡,她忽然有些信了。
若非心裡真的住著一個人,怎麼會讓這樣大的府邸空著這麼多年?怎麼會連一個通房都不納?又怎麼會連先皇的賜婚都敢拒?
那得是多深的執念。
然而這些感慨唏噓,到底不是她今日踏進這座府邸的主要來意。
說到底,她今日來,是存了私心的。
她早已打定了主意要與裴知衡和離,他不愛她,她守著這個空殼一般的名分又有什麼意思?
可裴知衡背後倚仗的,正是姬長齡這般人物。
她在裴府這兩年早已看得明白,裴知衡面上清高,可他能在官場裡走得這樣順遂,全因擔了帝師侄子的名號。
若她貿然提了和離,裴知衡顏面掃地,姬長齡未必不會出手替自己的侄子遮羞。
到那時候,她一介孤女,拿什麼去扛一個當朝帝師的雷霆手段?
所以這一趟,她須得探一探姬長齡的口風,看一看他對裴家這門親事究竟看重幾分。
正想著,引路的侍從在垂花門前停了下來:「侯爺正在見客,請裴大人與夫人稍候。」
裴知衡應了一聲,在廊下站定。
許歲寧也跟著停下,往旁邊退了半步,與他隔開一臂的距離。
裴知衡側頭看了她一眼,眉頭皺了皺,大約是覺得她距他有些遠了,可張了張嘴,到底沒有說什麼。
廊風一陣接一陣地,許歲寧喉間的癢意也跟著往上涌,卻又被她壓了回去。
手爐在車裡便已冷了,月容還沒來得及換新的。
裴知衡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攏狐裘時露出的細白指尖上,剛要開口問一句「還好麼」,帘子便從裡面被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