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清冷孤絕的面孔下,原是這樣的細緻
許歲寧從暖閣里出來的時候,腳下還有些發飄。
廊下的風裹著雪粒子迎面撲來,激得她打了個寒噤。
方才在暖閣里被炭火烘出的那層薄汗,此刻被冷風一浸,倒更冷了。
她攏了攏狐裘,將半張臉埋進毛茸茸的領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來。
月容小步跟上來,見她面色不大好,又見她鬢邊碎發被汗濡濕了幾縷,忙從袖中取出帕子遞過去:「奶奶,您先擦擦。」
許歲寧接過來,按了按額角,腦子裡卻不聽使喚地回放著方才暖閣里的畫面。
那人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窗欞外透進來的清冷天光落在他面上,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霜。
與她說話的時候,他從頭到尾都是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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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雙眼睛看過來時,卻像能把她整個人里里外外都看穿了。她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竟無所遁形。
她如今回想起來,才覺出幾分後怕來。
許歲寧垂下眼,將帕子收回袖中,低低道:「走吧。」
月容應了一聲,又遲疑地看了她一眼:「奶奶,咱們不等等大爺麼?大爺這會兒怕是快回來了。」
許歲寧搖了搖頭:「不等了。他來了也是要去與侯爺回稟公事的,咱們在這裡等著,反倒礙他的事。」
月容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只應了聲「是」。
兩人剛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許歲寧回頭,只見一個侍從手裡捧著什麼東西,小跑著追出來。
那人瞧著有些眼熟,約莫是姬長齡身邊得用的人。
他到了近前,朝許歲寧躬身行了一禮,將手中的東西遞過來。
是一對青瓷小罐,用紅繩繫著,另有一隻小巧的鎏金銅手爐,爐壁上鏨刻著纏枝朝顏花,花枝蜿蜒,纖細靈動。
「夫人留步。」
侍從喘勻了氣,恭恭敬敬道,「爺吩咐的,說夫人方才在暖閣里出了汗,外頭風大,出來吹了風,怕是要加重風寒。這杏蘇潤肺膏夫人帶回去,每日早晚各服一匙。手爐里添了新炭,夫人路上先暖著。」
許歲寧聞言微怔。
她原以為,像姬長齡那樣的人,能坐在那暖閣里聽她說完那些話,已是極限了。
不曾想,他竟心思細膩得連手爐都替她備好了。
許歲寧抿了抿唇,伸手接過那隻手爐。
指尖觸到溫熱的銅壁,那一點暖意像是要把她凍僵了的身子都慢慢化開。
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句:「……替我多謝侯爺。」
侍從應了一聲,又行了一禮,轉身快步回去了。
月容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侯爺瞧著冷冰冰的,不想心腸倒細……」
許歲寧沒有接話,只將手爐攏進袖中。
可就在她準備走的時候,迎面便碰上了裴知衡。
他遠遠看見許歲寧站在廊下,腳步便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她面上那層薄紅還未完全褪去,是被暖閣里的炭火烘出來的,襯得她那張原本蒼白的小臉多了幾分活氣。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許歲寧便已屈膝行了一禮:「大爺。」
裴知衡微微頷首:「世叔讓你出來了?」
「是。」許歲寧垂著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鎏金銅壁上,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世叔待客向來周到,你也不必什麼都要。」
許歲寧聞言,指尖不由蜷了蜷。
這手爐是姬長齡讓人給的,她有什麼拒絕的餘地?
可裴知衡問都沒問,便成了是她存心收了不該收的東西來占便宜。
她原想辯解一句,可話到嘴邊又覺得累,左右他也不會信的。
許歲寧便只低低應了一聲:「是,妾身知道了。」
裴知衡這才眉頭鬆了些,點了點頭。
他急著去與姬長齡回稟公事,只道:「你先回去吧,外頭冷,仔細身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慣常的平淡,周全,也挑不出錯處。
他永遠是這樣,待她如待一個過客,疏離冷淡,不用費什麼心思。
許歲寧低低應了一聲「是」,便側身從他身邊走過。
走出幾步之後,月容忽然在身後小聲喚了一句:「奶奶。」
許歲寧腳步未停:「嗯?」
月容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方才您進去的時候,許夫人那邊又差人來傳話了。說許老夫人回來了,請您回去一敘。」
許歲寧聞言,步子猛地頓住了。
她回過頭來:「祖母回來了?」
月容點了點頭:「說是今日剛到的,許夫人那邊的人說,老夫人一回來就問起您,聽說您身子不大好,急得不行,讓您得空便回去瞧瞧。」
許歲寧站在原地,握著那暖爐,指節微微泛白。
祖母是許家唯一一個真心待她的人。
當初她剛回許家,許夫人嫌她粗鄙,不許她出院子,許家的表姐妹們明里暗裡地踩她,說她是鄉下撿回來的野丫頭,只有祖母壓著那些人,護著她。
後來祖母離京去還願,一去就是好幾年。
她如今回來了。
許歲寧抿了抿唇,將那手爐抱進懷裡,爐壁上的暖意隔著衣裳滲進來。
「……那便去瞧瞧吧。祖母回來了,我總該去請個安的。」
月容應了一聲,轉身讓車夫將馬車趕到跟前。
許歲寧扶著月容的手上了車,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手爐。
那爐壁上的朝顏花在車廂昏暗的光線里若隱若現,花瓣的紋路纖毫畢現,像是被人細細鏨刻了許久。
她到底沒想到,那個人清冷孤絕的面孔下,原來藏著這樣不動聲色的細緻。
可她心裡清楚,這細緻不過是順手為之。
他待她好,只是因為她是裴知衡的妻,是他的晚輩。
換了任何一個人從暖閣里出來,他大約也會吩咐人送上一隻手爐。
她將那手爐貼在心口處,垂下眼,輕輕嘆了一口氣。
馬車在許府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許歲寧扶著月容下了車,剛站穩,便看見大門內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被丫鬟攙扶著快步走了出來。
那老婦人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對襟褂子,身形清瘦,面容慈和,一雙眼睛此刻卻通紅通紅的,見了許歲寧便幾步迎上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寧姐兒!」
許老夫人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看見她那張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小臉,眼圈便更紅了,聲音也有些發哽,「祖母才走多久,你怎麼就瘦成了這樣?」
許歲寧看著祖母那張滿是心疼的臉,鼻頭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什麼,都是尋常日子,可話還沒出口,眼淚先涌了上來。
她低下頭去,把臉埋進祖母的肩窩裡,悶悶地又叫了一聲「祖母」。
聲音極輕,帶著些許委屈。
許老夫人拍著她的背,溫聲道:「好了好了,祖母回來了,往後誰也不敢欺負你。你只管好好的,旁的事有祖母在。」
許歲寧伏在許老夫人肩上,那熟悉的皂角氣味混著老人家身上特有的暖意,似能將外頭的風霜都擋了開去。
「祖母,我……」
許歲寧眼眶滾熱,想說祖母我想和離,想說我過得不好,想說裴知衡他心裡沒有我,可那些話太重了,她怕一出口就把祖母也壓垮了。
最終她只低低地「嗯」了一聲。
可兩人還沒來得及多說幾句,就聽身後傳來一道嬌俏的聲音:「姐姐回來了?」
許歲寧抬起頭時,正見許嬌從門內款款走出來。
鵝黃的襖裙,發間一支珠釵,笑意盈盈地,像這初冬里還開著的一朵迎春花,不知凋零為何物。
許老夫人見到許嬌,面上的溫和便淡了幾分。
許嬌卻像看不見那冷淡似的,笑吟吟地走上前來,聲音清脆又親熱:「祖母一路舟車勞頓,怎麼不在屋裡歇著?姐姐也是,回來了也不先進屋,倒讓祖母在風口站了這麼久。」
這話說得親熱的,話里話外卻都是在說許歲寧不懂事,叫老夫人在風口裡站著受凍。
許歲寧沒有接話,只將手臂穩穩地托著許老夫人的臂彎,一步一步往門內走。
許老夫人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掌心乾燥溫暖,卻叫許歲寧鼻尖一酸。
她垂下眼帘,把那股澀意壓回去。
她已經學會不再在外人面前掉眼淚了。
裴府的日子教會她一件事,便是眼淚在不在意你的人面前,一文不值。
堂屋裡坐滿了人。
許夫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見她進來,目光從她臉上掃過,眼底帶著些許不滿。
二舅母坐在許夫人下首,一身靛藍錦緞衣裳,正低頭用帕子擦著眼睛,像是剛哭過。
旁邊還坐著幾個表姐妹、表嫂,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打量、不屑、看戲,各有各的神色。
許歲寧站在原地,肩背微微繃著。
許夫人嘆了口氣,先開了口:「歲寧,我前幾日讓人給你遞話,你看你回的些什麼?三言兩語的就把人打發了。你如今既回來了,正好,一家人把話說開。」
「你表兄那件事,你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不管?你如今是裴府的大娘子,一句話的事,怎麼就那麼難?」
許歲寧把視線落在自己袖口繡的花紋上,沒有說話。
許夫人的聲音慢慢拔高了些:「當初若不是許家接你回來,你如今還在鄉下過苦日子,哪裡當得上裴府的大娘子?」
「你如今有了體面,娘家有事找你,你倒是推得一乾二淨了。」
二舅母則哭著開了口:「歲寧啊,你可不能不管渝哥兒啊!他可是你表兄……」
「他只是一時糊塗,年輕氣盛,被人哄著犯了錯。你就忍心看著他在牢里受苦?」
二舅母說著,用手帕捂著嘴,嗚嗚咽咽的。
旁邊幾個表姐妹也跟著幫腔:「是啊表姐,渝哥兒到底是家裡人,旁人能不管你也不能不管啊……」
「表姐如今日子好過了,總不能自己吃飽了就不管娘家了吧。」
許歲寧站在原地,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悶。
她知道,她說什麼她們都不會信的。
在她們眼裡,她就是忘恩負義的、做了裴府大娘子便不認娘家的鄉下丫頭。
她們只看見她此刻穿著體面的衣裳站在這裡,卻看不見她在裴府的日子是怎樣熬過來的。
她偏過頭去,低低咳了幾聲。
許老夫人終於看不下去了,重重地拍了桌子:「夠了!」
那一聲悶響霎時便讓滿屋子的人安靜下來。
許老夫人沉著臉道:「寧姐兒是什麼性子,我比你們清楚。她若真能幫上忙,不會不幫。你們一群人圍著她說這些,是想逼死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