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想和離了
許夫人捻著佛珠的手頓了頓,到底沒再開口。
二舅母的哭聲也低了下去,只在帕子後頭抽抽噎噎的,眼神卻還往許歲寧這邊瞟。
幾位表姐妹互相對視一眼,各自低下頭去撥弄袖口的繡紋,不敢再搭腔。
許老夫人沉著臉掃了眾人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二舅母身上:「至於渝哥兒,你們自己先想清楚他到底犯了什麼事,再來求人。」
「寧姐兒嫁的是裴家,不是衙門,她一句話就能把牢里的人撈出來?你們當裴府是什麼地方?」
二舅母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頂嘴,只低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許老夫人不再看她們,轉身握住許歲寧的手,那掌心乾燥溫熱,將她冰涼的手指攏在裡頭,語氣緩了下來:「走,跟祖母回院裡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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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歲寧低低應了一聲,由著祖母牽著她往外走。
身後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她卻沒有回頭。
許老夫人的院子在東邊,比正院清靜許多。
一進院門便瞧見廊下擺著兩盆水仙,她記得,往日裡過段時間,這青瓷盆里便會長出花苞來,嫩生生的綠意便會變得格外惹眼。
祖母從前就喜歡養水仙,說它不爭不搶的,安安靜靜開自己的花,不惹人眼,也不招人嫌。
屋裡已經燒好了炭火,許老夫人拉著她在榻上坐下。
丫鬟端了熱茶上來,許老夫人接過,遞到她手裡,「喝一口,暖暖身子。」
許歲寧低頭抿了一口,是姜棗茶,甜裡帶著辣。
她記得,剛回許家那陣子受了寒,祖母總會讓人煮這個給她喝。那時候她捧著茶碗,覺得這輩子再沒有比這更暖的東西了。
許老夫人坐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面上,輕聲嘆了口氣:「瘦了,臉色也不好。裴家的飯食不合胃口?還是夜裡睡不好?」
許歲寧搖搖頭:「都還好。」
許老夫人看著她,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卻到底沒有追問。
她拍了拍許歲寧的手背,低聲道:「寧姐兒,方才在堂屋裡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你二舅母是急昏了頭,渝哥兒到底是你二舅唯一的子嗣,她做娘的心急,口不擇言也是有的。」
許歲寧垂下眼,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沒有接話。
許老夫人頓了頓,又嘆了口氣:「祖母知道你在裴府的日子恐怕也不容易。可渝哥兒那孩子……到底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犯的錯若真能轉圜,你若能幫得上忙……」
她說到一半便停住了,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不妥,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莫要為了這事與知衡生分,夫妻之間最忌諱的就是為了旁人的事傷了情分。」
許歲寧聞言,鼻頭猛地一酸。
她張了張嘴,想說祖母你不知的,我與裴知衡之間沒有情分可傷,他從來不曾將我放在心上過。
成親至今快兩年,他踏進她房裡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每次來都像例行公事,坐一會便走了。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沉甸甸的,怎麼都吐不出來。
茶盞里的熱氣裊裊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許老夫人見她沉默,心底輕嘆一口氣。
自打寧姐兒回許家來,這家裡的日子便再沒安穩過。
許歲寧是她的孫女,她心疼,可許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總也要有個安生的活法。
渝哥兒若真折在牢里,二房怕是要鬧翻了天去;可若寧姐兒能借裴家的勢把人撈出來,二房欠她一個人情,這家裡的風波也就平了大半。
她知道自己這樣想涼薄,可她沒辦法。
許歲寧和許家之間,總得有一個安生的。
「若實在是為難,你便與祖母說實話,祖母去替你回絕。」
「但祖母想著,裴家在京中素來有些門路,興許不必你親自開口,你只消提一句,讓知衡曉得有這麼回事,他若願意過問……」
此話一出,許歲寧眼眶裡的淚終於沒忍住,一滴落在手背上,滾燙的。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無聲無息地砸下來,洇濕了袖口的繡紋。
她慌忙低頭去擦,可越擦越多,眼淚像是攢了兩年終於找到了出口,怎麼都止不住。
許老夫人見她哭了,頓時慌了神,伸手把她攬進懷裡,輕拍著她的背道:「罷了罷了,是祖母多嘴了。祖母不說了,不說了。」
「渝哥兒的事祖母去回絕,你只管好好的,旁的都不必管。」
許歲寧把臉埋在祖母的肩窩裡,悶悶地搖了搖頭:「祖母,不是的。」
「不是渝哥兒的事。」
她抬起臉來,眼眶通紅,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一眨便滾落下來。
那張臉比出嫁時瘦了一圈,臉蛋小小的,脂粉都掩不住的憔悴。
「祖母,我想和他和離。」
許老夫人聞言,身子一僵。
許歲寧低下頭去,把臉貼在祖母的手背上,聲音瓮瓮的:「我過不下去了。他心裡從沒有我,我在裴府像個外人,做什麼都是錯的。」
「祖母,我沒有一天是自在的。」
「再有,」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更低了,「祖母你知道他的。」
「衙門裡的事,別說我去求他,便是他親娘去說,他也不會鬆口的。我做不到求他出手,也開不了那個口。」
許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暖閣里只聽得見炭火細微的嗶剝聲,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簌簌得響。
她低頭看著伏在自己膝上的孫女兒,那頭烏髮蓬鬆鬆的,發頂有一個小小的旋兒,和她當初剛回來時一樣。
她記得許歲寧剛被接回許家那年,被所有人刁難,是她牽著她一步一步走進來的。
那時候她就跟自己說,這孩子往後她要好好護著。
她也是真的想護著她的。
可如今她老了,許家一盤散沙,大房二房各自為營,她一個老婆子,手裡攥著的只剩這張老臉和許家搖搖欲墜的體面。
若連裴家這門親都斷了,往後許家在這京城裡還剩下什麼?旁人家肯正眼瞧一眼?
渝哥兒那孩子若真折了,二房怕是要把她這老婆子恨到土裡去。
許老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有些發紅。
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撫著許歲寧的背。
「……也罷。」
「祖母不攔你。」
許歲寧猛地抬起頭來,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許老夫人看著她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伸手替她把眼淚擦了,溫聲道:「只是寧姐兒,祖母要跟你說幾句話。」
「這世道,女子艱難。和離不是小事,往後你要面對的東西,比現在只多不少。你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祖母拼了這張老臉也要替你出頭,但祖母也怕你是一時意氣,日後後悔。」
她頓了頓,又道:「這幾日是新歲,緊跟著便是你的生辰了。且先過了生辰,再提和離的事。這些天你也好好想一想,也……與知衡聊一聊。」
「夫妻之間,最怕的是話不說開。你得如此一門親事,到底也不容易。」
「你回頭想一想,你若真離了裴家,往後……你二舅母她們嘴上不說,心裡會怎麼想你?外頭的人又會怎麼看你?」
許歲寧聽著,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聽懂了。祖母嘴上說著不攔她,可句句都在勸她回頭。
但她和裴知衡之間,已經沒什麼是好說的了。
他不願意聽,她也不想說。
可看著祖母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她到底沒忍心反駁,只低低地「嗯」了一聲。
許老夫人見她應了,心裡稍稍鬆了些。
不管寧姐兒往後離不離,只要眼前這陣子不鬧出去,裴家的面子還在,許家的體面還在,渝哥兒的事也還能再緩一緩。
她長長吁出一口氣,正想再說幾句寬慰的話,便聽外頭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祖母,您何時回來的,怎不差人來報我一聲?"
那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慣常的從容與疏淡。
許歲寧的脊背微微一僵,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飛快地抬手抹了把臉。
下一瞬,就見帘子被掀開,冷風裹著一道修長的身影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