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些條例她幼時被先生教導過許多遍
眾人屏息,不知來者何人。
只見平安側身走到馬車前,躬身道:「爺,人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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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未動,裡頭的人只淡淡「嗯」了一聲。
隨即,一個穿著六品官服的中年文官從馬車後頭疾步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卷公文,額上沁著汗珠。
人群里有人認出他來,先是愣了一愣,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戶部度支司員外郎鄭昀,京城出了名的冷麵判官。
此人鐵面無私,六親不認,朝中哪位大員想請他通融一樁帳目,他連門都不讓進,遞去的拜帖原封不動退回來,遞去的銀票次日便出現在都察院的案頭上。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鄭昀這個人只認律法條文,旁的什麼也不認。
可如今這位鄭大人,卻是步履匆匆地趕來,半刻也不敢耽擱。
混在人群里幾個識貨的商賈看到來人,面色大變,腿肚子打了個哆嗦,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進人堆里。
連鄭昀這種油鹽不進的人物都被人一句話就召來了,那馬車裡頭坐著的,還能是什麼尋常角色?
只見鄭昀走到許歲寧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下官戶部度支司員外郎鄭昀,奉帝師之命,前來驗契。」
「帝師」二字一出,滿街譁然。
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百姓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相信那輛不起眼的馬車裡坐的竟是傳說中那位清冷矜貴的帝師姬長齡。
能叫鄭昀這種冷麵判官丟下公務、滿額是汗地趕來,果然也只有這尊菩薩了。
鄭昀接過許歲寧手中的底檔,又拿起婆子手裡的「賣身契」仔細比對,不過片刻便轉過身來,朗聲宣布:「經本官查驗,此份賣身契紙質、印鑑、筆跡皆與朝廷制式不符,系偽造。阿蕪確為良籍,被不法之徒強占為奴。」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沉了幾分,「且按大周律,私制偽契強占良民者,徒三年;致人傷殘者,罪加一等。依阿蕪身上傷痕來看,施虐者當流放。」
話音落下,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
「原來是假的?」
「那裴家奶奶是救了人啊!」
「我說呢,裴家奶奶瞧著就不是那種人。」
風向瞬間逆轉。
方才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此刻齊刷刷地落到了那幾個婆子身上。
婆子們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還想再辯。
可鄭昀親自驗的契,鐵證如山。
滿京城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造假,也沒有人能在他的眼睛底下翻了案去。
她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風從車簾的縫隙里鑽進去,把帷幔吹得鼓了鼓,又落了回去。
許歲寧隔著帷帽的薄紗,隱約瞥見一角玄色衣料,沉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什麼也照不出來。
靜了許久,裡頭才傳出一道低沉清冷的聲音:「你來。」
許歲寧微微一怔。
隨即便見平安側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這才反應過來,姬長齡是在同她說話。
她垂在袖中的指尖蜷了蜷。那指尖原是凍得發白的,此刻卻生出一層細密的潮意。
她也說不清楚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許歲寧抬步往前,在馬車旁站定,便聽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不疾不徐:「我且問你,聚眾鬧事,毀壞她人財物,按大周律,怎麼罰?」
許歲寧抿了抿唇。
她原該鎮定的。
這些條例她幼時被先生教導過許多遍,倒背如流。
可那聲音落在耳中時,她總覺得他並非真在問她,不過是給她一個開口的機會。
許歲寧定了定神,清聲應道:「聚眾鬧事者,杖二十。毀壞他人財物者,收押三日,三倍償還。」
話音落下,四周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二十杖。收押三日。三倍償銀。
此話一出,那幾個婆子的腿肚子都不自覺地有些發軟。
為首的婆子踉蹌了一下,被身後的人扶了一把才站穩,面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嗯。」
那聲音淡得像在品評一壺茶,「聽見了?照辦。」
平安一拱手:「是。」
他一抬手,身後青衫侍從上前,將那幾個婆子拿住。
婆子們這才慌了,為首的扯著嗓子嚷道:「且慢!且慢!你們、你們可知我們是誰家的人!我們是吳家的!我們老爺跟衙門師爺那是正經姻親!」
「吳家」二字一出口,人群里便窸窸窣窣地起了動靜。
「吳家?可是城西那個吳家?跟衙門師爺沾著親的那個?」
「可不是麼!那吳家的管事婆子素日在街上橫著走,連巡街的衙役見了都要讓三分,難怪敢這麼鬧。」
話沒說完,馬車裡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還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調子:「吳家?周大人。」
城西衙門主事周雄連滾帶爬地從馬車後方繞出來,撲通一聲跪在車前,額上汗珠密布:「下官……下官在!」
周雄此刻腦子裡還嗡嗡作響。
他方才正在後宅同新納的小妾溫存,衣裳都解了一半,外頭忽然有人傳話,說是帝師要見他。
他當時便覺得腿一軟,險些從榻上滾下來。
帝師姬長齡。
大周立朝百餘年,還從未有過哪個帝師像他這般年輕的,也從未有過哪個帝師像他這般令人發怵的。
三言兩語就能致人於死地。
周雄一路小跑過來,腦子裡把自己任上的事飛快地過了一遍,脊背上冷汗一層疊著一層。
裡衣濕透了,貼在身上,被風一吹,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婆子聞聲抬眸,認出了周雄。
她跟著吳家去衙門送過好幾回節禮,遠遠見過周大人幾面。
那時周雄穿著官服坐在堂上,她隔著老遠瞥了一眼,只覺威儀赫赫,不敢多看。
而今這位周大人卻是跪在馬車前,只差搖尾乞憐了。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方才那驗契官自稱「奉帝師之命」。
帝師……
婆子此刻才像是終於醒過神來,喉嚨里「呃」地吐出一口濁氣,膝蓋一軟,若不是被青衫侍從拿住了臂膀,怕是要當場癱下去。
她嘴唇哆嗦著,目光在周雄與那馬車之間來回打轉,眼底最後一點僥倖也滅了下去,只剩下驚懼。
「是、是師爺吩咐的!」
婆子慌亂道,試圖再做最後的掙扎,「是師爺說裴府大娘子根本不受裴大公子喜愛,只是徒有其名罷了!」
「師爺說……說我們只管鬧,鬧一鬧,裴府不會計較的……說不定,還能拿許多錢……」
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說不出口了。
四周的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轟地炸開了。
「師爺?哪個師爺?」
「還能有哪個,城西衙門的師爺唄!方才那婆子不是說了麼,吳家跟衙門師爺是正經姻親!」
「嘖,原來是上下一氣,合起伙來欺負人!」
「一個衙門師爺,手也伸得太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