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時天大的事,如今再看,反倒不重要了


  老夫人到底年紀大了,笑鬧兩句便也乏了,靠在引枕上,眼皮子漸漸往下沉。

  許歲寧瞧見她面上的倦色,與林卿辭對了個眼色,便起身輕聲道:「祖母歇著罷,孫女改日再來陪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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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人擺擺手,口裡含混地應了一聲,已有些昏沉。

  許歲寧輕手輕腳退出來,林卿辭也跟著出了帘子。

  兩人一前一後行至廊下,許歲寧轉身,朝他福了福身,低低道:「辭表哥留步,我先回去了。」

  林卿辭站在廊柱旁,廊上的燈火斜斜落下來,照得她銀紅窄襖上的暗紋一閃一閃的,更襯得她那截腰身盈盈不足一握。

  他目光落在她細眉下那雙溫婉如煙雲的眼睛上,心裡那股酸澀便又湧上來,負在身後的手愈發收緊了。

  眼看著她轉身,纖瘦的背影沿著遊廊漸漸走遠,林卿辭心下一急,忙往前邁了幾步,伸出手似想拉住她:「寧姐兒,你等等。」

  許歲寧腳步一頓,有些疑惑地轉過身來,長睫微微揚起:「辭表哥還有事?」

  林卿辭手頓在半空,指尖微蜷,終是慢慢收了回來,垂在身側。

  他喉結微滾,低聲道:「寧姐兒,我……我想與你賠罪的。過往種種,到底是我錯了。」

  許歲寧聞言微怔,片刻的恍惚過後,便明白了他在說當初的那些事。

  那些事,擱在從前那個剛回府的小姑娘身上,確是塌了天的委屈。

  可如今回頭再看,反倒不重要了。

  她面上只搖搖頭,彎了彎唇:「都已經過去了,往事不必再提。我亦不會有怨,辭表哥也莫要將此事放在心上。」

  林卿辭眉頭不由蹙了蹙,目光落在她恬淡的面容上。

  他倒寧願她是怨的,哪怕瞪他一眼,摔一句狠話,甚至打他一巴掌,都好過這樣輕輕揭過去。

  好似他這人,於她而言原就是無足輕重的。

  他心裡忽然就空了一塊。

  許歲寧見他不再開口,便頷了頷首,轉身走了。

  林卿辭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漸漸隱在迴廊盡頭,負在身後攥緊的拳這才慢慢鬆開。

  他垂了眼,自嘲般笑了笑,轉過身往外走去,步子卻比來時沉了幾分。

  之後幾日,許歲寧便安安靜靜地在裴府待著。

  眼看著離她生辰越來越近了,府里也一日比一日熱鬧起來,灑掃的、擺花的、布置庭院的,人來人往,是過去兩年裡從沒有過的陣仗。

  裴府的下人們腳下生風,臉上帶著喜氣,見了她便遠遠福一福身,嘴裡說著「給奶奶道喜」,可那笑意底下卻浮著一層敷衍,匆匆便過去了。

  許歲寧立在廊下看了一會兒,便收回目光回屋了。

  她倒沒見過,有哪家女眷的生辰宴上,添置的都是男子應酬之物。

  月容自外頭回來,氣得臉都紅了,帘子一掀便壓著嗓子道:「奶奶,那後廚準備的都是一些什麼東西?他們分明知道奶奶喜歡清淡些的,可……」

  話未說完,許歲寧便搖了搖頭。

  她攏了攏袖口,聲音淡淡的:「本就不是特意給我辦的,不過是借了個由頭罷了。」

  月容憋了半響,終於沒忍住:「奶奶你是不知道,那許二小姐聽說了您生辰宴大辦,當日便去尋了大夫人和大爺,哭了好一場。外頭的人都說,她是怕奶奶得了勢,自己便被忘了。誰曾想,後頭便跟個沒事的人出來了,走的時候面上還帶著笑呢。」

  許歲寧沒有應聲。

  她心裡清楚。

  許嬌去鬧,王氏要哄,裴知衡自然也要哄。

  至於怎麼哄的,左不過是告訴她,這生辰宴明面上是給她許歲寧辦的,實則是為了迎那位帝師。

  嬌姐兒聽了這話,自然便高興了。

  她一個嫁過來兩年,連夫君的正眼都沒得過幾回的人,哪裡值得府里這樣大張旗鼓地慶賀生辰?

  說到底,她這生辰原就是個幌子,連她自己也不過是這齣戲裡一個不緊要的角兒。

  台下的人看著她笑,台上的人忙著自己的事,誰又真在意那日子是誰的。

  ……

  裴知衡從御史台回來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王氏院裡的丫鬟早早便等在垂花門處,見他回來便福了一禮,說大夫人請他過去說話。

  裴知衡解了披風遞給小廝,腳步未停便往正院去。

  進去時,王氏正倚在榻上,見他進來,便抬手示意他坐下。

  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屋裡只留了母子二人。

  王氏也不繞彎子,開口問道:「衡哥兒,你上月在你媳婦那兒,歇了幾夜?」

  裴知衡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按規矩,初五、十五、二十五,都去了。」

  「去了便是歇下了?」

  裴知衡沒接話,低頭飲了一口茶。

  他不大想談這個,左右不過是些內宅瑣事。

  王氏皺了皺眉:「你與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嫌她粗俗?」

  裴知衡擱下茶盞,沒有應聲。

  許歲寧那張臉生得確實好,眉眼嫵媚,身段窈窕,可二弟也是因著她這張臉走的。

  王氏見他沉默,便當他默認了,復又道:「西邊的院子裡,有幾個丫頭年紀合適,模樣也周正。你若覺得歲寧不稱心,母親便挑兩個懂事的開臉,給你放在院裡伺候。不是正經納妾,不過是個通房,先懷個孩子要緊。」

  裴知衡眉頭微擰。

  「不妥。」

  「有何不妥?你嫌那兩個丫鬟不好?」

  「不是丫鬟的事。」裴知衡抬眼看著母親,語氣不重,卻帶著自己的考量。

  「歲寧雖粗陋了些,可到底是明媒正娶進來的大娘子,該有的體面還是要有的。何況兒子如今正在仕途緊要處,容不得旁的事橫生枝。」

  王氏聽完,倒也沒有反駁。

  她雖著急子嗣,卻也知道仕途前程是正經事。

  「你說的也有理。可裴府人丁單薄,你弟弟走得早,如今府里就指望你一個,子嗣上頭,耽擱不得。」

  裴知衡垂著眼,不說話了。

  王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她知道衡哥兒心裡對許歲寧未必是沒有芥蒂的,只是他從不說罷了。

  這個兒子自小就把什麼都悶在心裡,面上瞧著溫潤持重,可底下藏著的那點東西,連她這個做母親的也未必全看得透。

  她嘆了口氣:「既如此,不納通房也行。不如請個郎中來替你媳婦瞧瞧身子,好生調養調養。若沒什麼大礙,開幾副藥吃著,興許便有了。」

  裴知衡聞言,抬眼看了母親一瞬。

  請郎中來看,倒是個不顯眼的法子。

  既不必鬧出納通房的動靜,也算對府里那些暗中觀望的人有個交代。

  他點了點頭:「也好。母親只管安排,到時候把脈案送到兒子院裡便是。」

  說罷他便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便要告辭。

  走了兩步,他頓住腳,回頭添了一句:「請脈的事,母親不必提前告訴她。她敏感多思,知道了又要胡思亂想,到時要哭要鬧的,反倒麻煩。」

  王氏聞言,只笑了笑:「我省得。你且去吧。」

  裴知衡便掀簾走了。

  ……

  只是第二日,鋪子那邊便出了事。

  許歲寧正在窗下看書,前些日子撥去鋪子裡守著的婢女匆匆進來,神色慌張,顧不上行禮,急急附耳與月容說了幾句。

  月容聽完,臉色倏地變了,緊趕幾步到許歲寧跟前,壓著聲兒道:「奶奶,前些日子救回來那個阿蕪你可還記得?自她病好了,繡的帕子賣出了名堂,被先前那戶買她的人家知道了,鬧到了鋪子裡,說奶奶搶了她們的人,要咱們把人交回去。」

  許歲寧面色一緊,立時起身拿了帷帽往外走:「備車,再去請官府的人來,就說有人聚眾鬧事。」

  馬車趕到鋪子那條街口便進不去了。

  許歲寧掀開帘子一看,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吵嚷聲混成一片,裡頭一個粗壯的婆子正揪著阿蕪的頭髮往後撕扯,口裡罵得不堪入耳:「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老娘把你買回去,你倒好,跑出來給人干白工!我告訴你,你賣身契還在老娘手裡攥著呢!」

  阿蕪被她扯得頭皮發疼,整個人縮在地上。

  掌事的婆子認得許歲寧的身份,急得滿頭是汗,上去攔了兩回都被那粗壯婆子一把搡開,後頭還跟著三四個膀大腰圓的婦人,烏泱泱堵在鋪子門口,櫃檯上的繡品被掃了一地,絹帕落在地上被人踩來踩去,原是繡著海棠的,如今沾了泥,辨不清花色了。

  許歲寧心頭一緊,皺著眉頭喝斥道:「住手!」

  那粗壯婆子手上一頓,轉頭瞧過來,見是個戴著帷帽的小娘子,身形纖纖的,穿著非富即貴的料子,便知是正主兒來了。

  幾個婆子對了對眼,索性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便開始嚎:「哎喲喂,當官太太的欺負人了!搶了我們的人還不認帳,還要打殺我們這些苦命人!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旁邊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

  「這位就是裴家那位奶奶?嫁過去兩年都沒得寵的那個?」

  「可不是麼,我聽說裴大爺看都不看她一眼,如今倒在外面擺起官太太的譜來了。」

  「那阿蕪我見過幾回,繡活確實好,可人家也是有主的,她仗著夫家的勢硬搶,可不就是欺負人麼。」

  「也難怪她夫君不待見她,這樣的行事,哪像個正經人家的主母?」

  那些話像針一般,扎得許歲寧面色發白。

  月容氣得麵皮通紅:「胡扯!一群碎嘴婆子!官府的人就要來了,你們還不走?」

  那幾個婆子卻是一點不怕,互相遞了個眼色,扯著嗓子嚷道:「官府?我呸!誰不知道你們在官府有人?官官相護,我們這些窮苦人哪有地方說理去!」

  人群里又有人低聲道:「聽說裴家在京中根子深,府衙的人還不都是看他們眼色行事?這小娘子看著柔弱,背地裡可厲害著呢。」

  「就是,方才還說要請官府的人來,這不是明擺著拿勢壓人麼。」

  許歲寧站在人群中央,袖中指尖捏得發白。

  那些目光密密匝匝地落在她身上,卻沒有一道是向著她的。

  同那年她摔在冰上時一樣。

  那些婆子見許歲寧沒有動靜,愈發咄咄逼人。

  為首的站起來往前一衝,伸手就要來拉扯許歲寧的袖子,嘴裡罵得愈發難聽:「你今日不給個說法,就別想走!要麼把人交出來,要麼賠銀子,二百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許歲寧卻是定了定神,往後退了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蹙眉道:「我這裡有官府出具的阿蕪良籍底檔,她是被拐的良民,並非賤籍。你們那賣身契是假的,我救她,是依律行事!」

  「你若有冤,只管去官府遞狀子,在這裡鬧算什麼!」

  說著,她將底檔展開示於眾人。

  人群中識字者湊近一看,果真見上面蓋著官印,記錄清晰。

  可那婆子嘴硬得很,啐了一口道:「誰知道你那破紙是哪兒來的!拿一張廢紙就想糊弄人!」

  許歲寧深吸一口氣,正欲再辯——

  「既然分不清真假,不如請個能分清的人來。」

  一道低沉清冷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外圍傳來,不疾不徐,卻像一盆雪水兜頭澆下,將滿街的喧嚷霎時壓得乾乾淨淨。

  那婆子嚇得一個激靈,伸出去的手硬生生頓在半空。

  許歲寧側過頭,只見外圍的人群不知何時已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街心停著一輛烏沉沉的馬車,簾幕低垂,看不出什麼來頭。

  馬車旁立著一個青衫男子,面容冷肅。

  許歲寧認得,那是姬長齡身邊的長隨平安。

  只見平安一抬手,身後便呼啦啦湧上來一隊人,青衫皂靴,動作利落,眨眼工夫便將鋪子圍了個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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