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先生,你疼疼我
姬長齡的目光從卷冊上抬起來,便再沒落回去。
帘子叫風掀起一角,那蓬光正巧落在那道白色身形上。
那時她正抬手摘了幃帽。
指尖勾住帽沿的細帶,腕子輕輕一翻,輕紗便從臉側滑落,露出一張被寒氣浸得發白的小臉。
許歲寧大約沒料到帘子會突然掀開,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睫毛顫了兩顫,等那點恍惚過去,才慢慢將眼睛睜開。
那雙眼睛霧沉沉的,看誰都帶著幾分無辜神氣。
可她自己不曉得。
那一眼望過來,姬長齡手裡的卷冊便再沒翻過頁。
她收了幃帽擱在膝上,重新將臉埋進狐裘的絨領里,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低垂的眉眼。
馬車微微顛簸,她發間那支翡翠簪子便跟著輕晃,一點碧色在晦暗光線里忽明忽滅。
他看了好一會。
雪地里也好,長齡侯府也罷,她的眉眼間總帶著些許疲態。
許歲寧什麼都沒說,連委屈都藏得妥帖,可偏是那些她以為藏住了的,一樣不落全落進他眼裡。
他知道她冷。
自上車便縮在角落裡,身形薄得叫人心口發緊。
懷裡捧著一隻銅鎏金手爐,十指交疊扣在爐壁上,指尖泛著淡淡的粉,不知是被炭火烘出來的,還是方才在風口裡凍出來的。
一頭烏黑的青絲梳作婦人髮髻,只簪了幾樣素淨的珠翠,旁人家正妻該有的金釵步搖一概沒有,渾身上下看不出半點高門貴婦的氣派。
可偏生那張臉又實在生得好。
膚色雪白,瓷似的,鼻尖凍得微紅,像釉面上的一點胭脂。
纖長的睫毛低覆著,睫尖還濡著一點濕意,輕輕一眨便沾在一起,又慢慢分開。
衣裳素淨,身形纖纖,卻偏勾勒出一道玲瓏弧度。
這般極矛盾的身子,偏偏攏在一處,便成了叫人挪不開眼的嫵媚。
可許歲寧自己渾然不覺。
她大約不知道自己這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是什麼光景,更不知道旁人看她的目光里藏著什麼。
姬長齡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指腹無意識捻過卷冊邊角,紙頁上便多出一道細褶。
馬車上原本是不備手爐的。
他慣來不怕冷,冬日裡騎馬出行也是常事,況且車簾一落,風便透不進來,備個爐子反倒占地方。
但自上次街上一別,他見過她被凍得唇色發白的模樣,回來後便讓平安備了一個。
今日見許歲寧縮在角落,小臉蒼白,鼻尖凍得通紅,他竟想也沒想就開了口。
還有那縷香。
她甫一上車他便聞見了。
不是車裡慣用的沉香,是她身上帶的,淡淡的,像梔子花,溫溫軟軟的,無端就叫人想靠近。
那香氣若有若無地往他這邊飄,擾得他難得地有些心浮氣躁。
這些年他早就習慣了旁人在他面前戰戰兢兢的模樣,也習慣了與人隔著一丈遠的距離。
可偏偏許歲寧坐在那裡,縮著肩,低著眉,那副竭力不給人添麻煩的姿態,落在他眼裡,竟叫他生出一股莫名的燥意。
姬長齡從未與人說過。
這裡日裡,他闔了眼便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夢。
夢裡許歲寧跪到他跟前,纖白的指尖扯住他的袖口,清透嫵媚的眼睛裡蓄滿了淚,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臉上濕漉漉的,像叫雨洗過的白玉。
她細細的嗓音帶著哭腔,一聲一聲地喚「先生」,說夫君待她不好,說婆母嫌她,說闔府上下沒人把她當正經主子看,說她好累。
說著說著,那聲音便軟了下去,分明還有話要說,卻先叫淚哽住了,指尖卻還揪著不放,眼睫上掛著淚珠子,仰起臉來看他,帶著祈求道:「先生,你疼疼我。」
夢中她靠得極近,那張柔嫩飽滿的瀲灩唇瓣一張一合,像三月枝頭初綻的花苞,輕輕一碰便要滲出汁水來。
溫熱的氣息拂在他頸側,再往下,便是他不敢細想的荒唐光景。
第二日醒來,被褥便不能用了。
活了近三十年,坐擁權柄,俯仰無愧,卻在一把年紀上生出這等齷齪心思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可此刻見許歲寧就在眼前,細眉低垂,揣揣不安地絞著袖口,那點子可笑的念頭便又不由自主地浮了上來。
他想伸手把她的臉從狐裘里捧出來,想告訴她不必事事都咽下去,想替她把裴家那些爛帳一筆一筆全清了。
可她偏偏連委屈都藏得那樣好,叫他滿腔的燥意無處可放。
姬長齡閉了閉眼。
他記得她幼時讀書的模樣,扎著雙鬟,瘦瘦小小一團,旁人背書磕磕絆絆,她卻總是一字不差地背完,然後仰起臉,彎著眼睛笑。
那時她多大?
七八歲?還是九歲?
記不清了。
但要真算起來,與他也差了約莫十個年頭。
姬長齡從那時便習慣了許歲寧仰著臉看他,目光里滿是單純的孺慕和信賴。
他離開那年,她也才剛學會寫文章。
姬長齡再睜眼時,目光重新落在她面上。
他見過她看別人的模樣。
眼角微微挑起來,看誰都像是含著一汪春水,無辜又深情。
他格外不喜歡那樣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今日他本不路過這裡。
這條街與他要去的地方並不順路,馬車行到岔口時,他聽見了一道熟悉的清脆嗓音。
隔著半條街,那聲音被風聲和喧嚷攪得支離破碎,可他還是聽出來了。
鬼使神差地,他便讓平安調了頭。
姬長齡在馬車裡聽了許久。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裴家的人在場。
他早就聽聞裴知衡待她冷淡,卻沒想到竟涼薄到了這般地步。
堂堂侯府正妻,被人當街折辱,身邊竟連一個替她出頭的人都沒有。
他當時便想下去。
可他忍住了。
他怕自己下去,會做出什麼不合身份的事來。
於是姬長齡便讓平安去應付那些腌臢事,再裝作路過模樣讓她上車。
他本來沒打算讓平安做得這樣快,可一想到許歲寧在風口裡凍著唇色發白的模樣,他便沒了耐心。
「今日之事,你依律行事,並無過錯。」
短短几個字,卻叫許歲寧怔住了。
她大概是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這兩年裡她聽過太多訓誡了。
王氏說她不知禮數,裴知衡說她不懂規矩,闔府上下都覺得她是鄉下接回來的野丫頭,做什麼都不對。
她早已習慣了事事謹小慎微,習慣了把委屈咽下去再堆出一個得體的笑,習慣了被人指著鼻子罵也要低頭認錯。
可忽然有這樣一個人,位高權重到滿朝文武都要仰視,清冷矜貴到素日裡無人敢近身,卻能偏過頭來對她說,她無錯。
許歲寧忙低下頭,把臉埋進狐裘里,鼻尖蹭到柔軟的絨毛,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湧上一股熱意。
她不想讓姬長齡看見。
姬長齡是長輩,是帝師,她不能在他面前失態。
「多謝侯爺。」
姬長齡垂眼看著她泛紅的耳尖,那一點薄紅從耳根蔓延到頸側,襯著雪白的膚色,像宣紙上洇開的一筆淡朱。
他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便又翻湧上來,指節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冷淡。
許歲寧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要再開口尋些旁的場面話把這一頁翻過去,卻聽他忽然道:「明日是你生辰,有什麼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