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那便等你想好了再說
許歲寧抬眸看向姬長齡。
車廂里光線晦暗,他半張臉隱在陰影里,露出的半張面容俊美矜貴。
那雙眼睛正望著她,瞳仁漆黑,辨不出情緒。
她忽然就想到先前,也有許多人問過她想要什麼生辰禮。
許家的、裴府的、那些面上和氣實則打量她身價的人,都問過。
可問完了便也就問完了,沒人真的記得她答了什麼。
她記得有一年,她半真半假地說想要一對翡翠墜子。
後來生辰那日,下人捧來一隻錦盒,裡頭是一對成色極好的南珠。
裴知衡只在她路過書房時抬了一下眼,說了句「母親替你備了禮,你收著便是」。
仿佛她想要的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旁人覺得她「該」要什麼。
許歲寧垂下眼,將手爐往掌心深處攏了攏,指尖貼著溫熱的銅壁,半晌才低聲開口:「多謝侯爺,只是……暫時沒有什麼缺的。」
她說完便有些後悔了。
這話說得生硬,像是把旁人的好意往外推。
可她又實在說不出旁的話來。
從前她也試過認真答,後來那些話都落了空,她便不再說了。
總歸說了也沒人記得。
姬長齡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叫許歲寧耳尖倏地燙了起來。
「那便等你想好了再說。」
他說著,重新拿起了那捲冊,目光落回紙頁上,仿佛方才的一切不過是隨口一問。
她低頭,指尖重新攏住那隻手爐。
馬車裡安靜下來,她偷偷抬眼,看見他低垂的眉眼在光影里被勾勒成一道極淡的輪廓,手裡的卷冊許久沒有翻頁,卻也不見她瞧出他究竟在看什麼。
她不敢多看,又低下頭去。
四周縈繞著的儘是沉香,她屏了屏呼吸,竟覺得車廂里有些悶熱。
快到裴府時,許歲寧的心便提了起來。
她怕旁人瞧見姬長齡的車駕停在府門前,更怕有人看見她從他的車上下來。
他到底是帝師,又是裴知衡的世叔,若叫人瞧見他們孤男寡女同乘一車,傳出去便是什麼污糟話都說得出的。
她不怕旁人編排自己,橫豎這兩年裡她聽過的閒話已經夠多了,多一句少一句也沒什麼分別。
可她不願牽連他。
「侯爺,就停在這裡吧。」她低聲開口。
姬長齡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微微頷首。
許歲寧將那隻手爐輕輕擱在座上。放下去時指尖在銅壁上多停了一瞬,有些捨不得那點暖,可還是收了回來。
她朝他行了一禮,便掀了帘子下了車。
外頭的風灌進領口,撲在臉上,冷得她縮了縮脖子。
許歲寧攏了攏狐裘,往前走了幾步,正要側身從角門進去,便看見了張嬤嬤。
張嬤嬤站在門廊下,雙手攏在袖中,似是等了許久了。
見許歲寧終於回來,張嬤嬤面上浮出幾分不耐,又很快掩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迎上來道:「哎喲,奶奶,您可算回來了。」
張嬤嬤兩步迎上來,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裙擺上沾的雪沫子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笑著道:「大夫人等您好一會兒了。說您這幾日身子才好些,怎的又頂著風出門去了?這大冷天的,萬一再凍著了,旁人瞧著還以為咱們裴府苛待了您。」
話里話外沒有一個字是責備,卻句句都在說她不知分寸。
許歲寧攥緊了手中的幃帽。
那一瞬間她恍惚回到了那日,張嬤嬤替王氏傳話時,也是這樣笑著,叫她「別丟了裴府的門面」。
她不過是王氏跟前一個得臉的婆子,可偏偏能站在裴府門前,笑著替主家敲打她這個正經的大奶奶。
許歲寧垂下眼,聲音平靜道:「嬤嬤說的是。」
張嬤嬤見她這副溫順模樣,像是更滿意了些,笑著側了側身:「奶奶隨老奴進去吧。」
說著,張嬤嬤伸手來引她。
那動作看著客氣,可許歲寧知道,自己若是不走,張嬤嬤大約有的是法子讓她「走」。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了角門。
角門合上的那一刻,她不知為何回頭望了一眼。
隔著那條積雪的街道,那輛烏黑馬車還停在原處,車簾低垂,安安靜靜的。
車頂上積了一層薄雪,被風吹過,落下來幾粒細細的雪粉。
她忙回過頭,不敢再看。
馬車內,姬長齡放下簾角,指腹慢慢摩挲過卷冊邊沿那道細褶。
他沒有過去。
因為他知道,許歲寧不會希望自己看到這一幕的。
她雖然看著性子軟,但骨子裡到底還是要強的。
「走吧。」他沉聲道,聽不出什麼情緒。
「再查一查,裴大奶奶成婚這兩年,裴府內宅的用度,是怎麼給她發的。」
隨從在外頭應了一聲,心裡暗暗記下,卻不敢多問。
馬車緩緩駛離。
另一邊,裴府正廳。
許歲寧跟著張嬤嬤穿過兩道垂花門,廊下的丫頭見了她,便掀了帘子通傳。
裡頭傳來王氏不咸不淡的應聲,張嬤嬤側身讓開路,許歲寧低頭走了進去。
她身上的雪粒還沒化盡,一進門便被屋裡的熱氣一蒸,化成了細小的水珠,沾在肩頭和發梢上,在衣裳上洇出淺淺的印子。
王氏坐在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見她進來,眉頭不由蹙了一下。
她目光從許歲寧肩頭那幾片水漬移到她臉上,又收回去。
「坐下吧。」王氏朝繡墩努了努嘴,語氣淡淡的。
許歲寧行了禮,依言坐下。
她方才在外頭凍了半日,此刻熱意來得突然,喉嚨便有些發癢,偏過頭低低咳了兩聲。
王氏聽了那咳嗽,捻佛珠的手頓了頓。
「歲寧,你身子骨弱,便該在府里好生養著。」
王氏說著,語氣里漸漸帶了幾分薄責,「你如今是裴府的大娘子,我知你年輕,坐不住,可世家大族裡頭的媳婦,有哪個像你這般,三五日便往街上跑一遭的?」
許歲寧張了張嘴,似想辯解,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了,王氏不會信的。
王氏見她沉默,便當她聽進去了,倚著靠枕,語氣放緩了些:「你也別嫌我話多。我也是為你好。」
「你嫁過來兩年了,衡哥兒雖不曾說過你什麼,可你心裡該有數。」
「若你連門都出得這般勤,旁人該怎麼說?」
「說你一個婦道人家,不守內宅,不安分。」
許歲寧攥緊了袖口的邊緣,指節泛白。
她想起前幾日回去許家時,祖母拉著她的手,聲音低低地央她:「歲寧,好歹過了這個生辰,再忍幾日,成不成?」
她應了。
她想著,統共不過最後幾日了,她什麼都忍得。
可今日坐在這裡,聽著王氏一句一句地敲打,她忽然覺得那幾日又太長了些。
王氏仿佛並未察覺她的異樣,似想起什麼,偏頭對身旁的丫頭道:「去,把李郎中請來。」
那丫頭應聲去了。
許歲寧一怔,抬起頭看向王氏:「母親,這是……」
王氏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才擱下來:「你嫁進裴家已兩年有餘,身子也該好好瞧瞧了。」
「衡哥兒雖不提,可我到底是做婆母的,不能不為裴家的香火著想。」
許歲寧聞言,只覺心下發寒。
她明白了,王氏這是要當著下人的面,讓郎中來給她看「能不能生」。
不多時,帘子掀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郎中背著藥箱走了進來,朝王氏行了一禮,又朝許歲寧拱了拱手。
他取出一方薄帕覆在許歲寧腕上,伸出三指搭了上去。
廳里安靜了一瞬。
許歲寧坐在那裡,手腕擱在案上,一動也不動。
她能感覺到身後幾個丫鬟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帶著些許窺探,還有廊下隱隱約約壓低了聲音的交頭接耳。
她的臉燒得發燙,可身上卻一陣一陣地發寒。
她嫁進裴府這兩年,連與裴知衡同榻而眠的次數都少得可憐,又哪來的身孕?
可王氏從不問這些。
在她眼裡,懷不上孩子,便是她這個做媳婦的不是。
許歲寧咬了咬牙,攥緊了膝上的裙擺。
她想掀了那方薄帕站起來,想告訴王氏不必診了,她明天就遞和離的帖子,這孩子裴家不需要她來生。
可一想到祖母的話,她便又僵住了。
她閉上眼,索性不再看了。
老郎中診了許久,收回手,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才開口道:「回大夫人,大奶奶的身子……脈象上看,並無大礙,只是近來許是染了風寒,氣血稍有些虧虛,好生將養幾日便無妨了。」
王氏面上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許歲寧則慢慢將手腕從案上收回,藏在袖中,抬眸淡聲道:
「母親既然這般想抱孫兒,不妨也將大爺請來,讓劉郎中一併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