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獻醜


  沈凝煙聞言微怔,抬眸看過去。

  滿堂衣香鬢影間,那女子正緩緩抬頭。

  一雙浸著淺霧的清透眸子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不卑不亢,無半分方才隱忍怯懦的模樣。

  沈凝煙指尖微頓,心底一時五味雜陳。

  她方才動氣,原也不是非要揪著許歲寧比試分個高下不可。

  三年調香的心血被人一句「尚可」輕飄飄蓋過去,少女心氣難平,口出譏諷,原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她早知曉這位裴府少奶奶自幼長於鄉野,未曾浸淫京中貴女雅趣,分不清沉香、檀香本就是情理之中,今日又是許歲寧生辰,真鬧得場面難堪,於她自個兒的名聲也無甚益處。

  何況方才那句話,確實說重了。

  更讓她心底不適的,是王氏那句看似勸解實則逼人認錯的話,許嬌那副天真皮相下步步緊逼的算計,還有裴知衡打圓場時踩著妻子自尊來討好自己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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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府上下合起伙來折辱自家少奶奶,這模樣未免太難看了。

  沈凝煙的目光重新落回許歲寧身上。

  那女子坐在那裡,脊背筆直,藕荷色褙子攏著她瘦薄的肩,在滿堂錦繡里並不打眼,卻自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沉靜。

  沈凝煙心裡忽然有些不落忍。

  「許娘子不必勉強。今日原是你的生辰,滿堂賓客皆是來為你賀壽,本該盡興歡喜,哪裡有讓過生辰的人起身獻技、任人評說的道理?」

  話里話外,都是給許歲寧留面子。

  許歲寧聞言微怔,不由抬眸看了沈凝煙一眼,有些意外。

  她原以為這位尚書府的千金會趁勢逼她出手,好讓她在眾人面前出醜。

  可此刻對上沈凝煙那雙帶著擔憂的眼睛,她看見那裡頭沒有嘲諷,只有幾分真切的過意不去。

  許歲寧的心頭微暖。

  今日滿堂賓客,真正拿她當個人看的,除了那位長齡侯,就是這位方才被她一句「尚可」得罪了的沈小姐。

  她抿了抿唇,眉眼彎了彎,輕聲道謝:「多謝沈小姐好意。只是我那位妹妹方才說了那樣的話,若我就這麼縮回去,倒叫她白費了一番心思。」

  她說著,目光淡淡掃過許嬌,又收了回來:「既然她想看,那我便獻一回丑罷。」

  沈凝煙見她堅持,便不再勸了,側身讓開一步,抬手示意丫鬟將香案上的物事重新歸置整齊,又親自將那一匣子未用的香材往前推了推:「那便請罷。」

  許嬌站在席間,面上那點甜軟的笑意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裝什麼裝?

  一個鄉野里長大的野丫頭,怕是連香爐都沒摸過幾回,也敢在帝師面前班門弄斧?

  裴知衡的臉色卻比許嬌更難看了幾分。

  他方才已經替她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她不順著台階下也就算了,竟還當真要去調香?

  她自幼長在鄉野,京中誰不知道?

  粗茶淡飯、茅屋土牆的地方,哪裡來的機會學調香?連裴府里最末等的丫鬟,怕都比她見識得多些。

  她若此刻轉身回去,丟的不過是她自己的臉面。

  可若她當真拿起香匙在眾人面前擺弄一番,制出來的東西粗糙難聞,那丟的便是整個裴府的臉面。

  他壓著聲,眉頭緊擰:「歲寧,你胡鬧什麼?制香一道精微深奧,世叔乃是當世制香大家,沈小姐亦是名師門下潛心修習多年的。你自幼居於鄉野,連尋常薰香都分辨不清,怎麼敢在大家跟前班門弄斧的?還不快下去,莫要丟人現眼。」

  那聲音帶著慣常的不耐和命令,像在呵斥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說完這話,旁邊幾個世家公子也跟著低聲附和起來。

  「裴兄說得有理,制香可不是尋常事,那不是隨便攪和兩下就成的。」

  「這位許娘子怕是不知輕重。在座的都是懂香之人,若制出來的東西不成樣子,反倒不好收場了。」

  「她方才若認個錯便罷了,如今非要逞強,只怕到時候更難堪。」

  那些話不高不低地飄過來,像一層薄薄的雪落在許歲寧肩頭。

  她站在案前,背對著他們,指尖搭在香爐的邊緣,沒有回頭。

  裴知衡見她不理會自己,面色愈發沉了,正要再開口,卻被人打斷了。

  「知衡。」

  那道聲音沉沉的,卻輕而易舉地將裴知衡的話堵了回去。

  滿堂的人都不由循聲看去。

  只見姬長齡坐在上首,一手搭在扶手上,側目看向裴知衡,眉間微攏,眸色平平的,看不出喜怒:「今日是許娘子的生辰,她願意做什麼便做什麼,旁人莫要多嘴。」

  裴知衡喉頭一緊,那些未出口的話便盡數堵在了喉嚨里。

  他僵了片刻,終是垂了眼,不情不願地坐了回去。

  許歲寧沒有回頭。

  她低頭看著案上那隻博山爐,爐壁上還殘著沈凝煙方才那一爐的餘溫,熱意順著爐壁慢慢散出來,撲在她垂落的指尖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細眉之下睫羽低垂,輕輕闔了一下眼。

  再睜眼時,那雙杏眼裡那層薄薄的霧靄已經散了,露出一汪清凌凌的亮光來。

  她淨了手,動作不急不緩,手指浸入銀盆時濺起些許水花,落在她的袖口上,洇開淺淺的濕痕。

  擦乾之後,她拈起案上一枚香材放在鼻端嗅了一下,又放回去,換了另一枚,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輕輕碾過,又嗅了一下。

  沉香、檀香、龍腦、乳香、甘松、零陵香、甲香……

  一樣一樣地在眼前鋪開,像多年前書齋里那張舊木案上的光景。

  她垂著細眉,腕上的鐲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磕在案沿上,發出極細的一聲脆響。

  沈凝煙站在一旁看著,心下一動。

  那翻揀香材的手法,不像是個外行人。

  滿堂的人起初還等著看她的笑話,可看著看著,便漸漸安靜了下來。

  她調香的樣子不像在制香,倒像是在寫一幅字,抑或是畫一幅畫,那專注的神情讓人不忍出聲打擾。

  連沈凝煙也看得入了神,目光落在她翻飛的細白指尖上。

  最後,她停了手,蓋上爐蓋,退後半步,安安靜靜地等著。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那隻博山爐。

  等了約莫十幾息,爐蓋上那幾道細縫裡依舊空蕩蕩的,連一絲煙氣也無。

  滿堂的人起初還屏著呼吸,漸漸便有些耐不住了。

  「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莫不是根本沒放香料?」有人低聲嘀咕。

  「我瞧著方才動作倒是漂亮,怕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另一個貴婦掩唇輕笑。

  「到底是鄉野出來的,怕連香炭的火候都把握不住,白白糟蹋了好香材。」一位世家公子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惋惜。

  裴知衡面色難看,沒有接話。

  王氏也皺著眉,嫌惡地別過頭去。

  許嬌站在席間,這回笑意是真心實意地爬上來了。

  她故意朗聲道:「姐姐莫要心急,許是爐子還沒熱透呢。」

  那話聽著是寬慰,可誰都能聽出裡頭的揶揄。

  沈凝煙站在香案另一側,目光從爐蓋移到許歲寧的側臉上。

  她看見那女子纖細的頸項微微垂著,沒有一絲慌亂。

  沈凝煙心裡原本那點隱隱的期待,此刻也漸漸涼了下去。

  她學香多年,深知調香一道,火候與時辰缺一不可,若等了這麼久仍不見煙氣,多半是香材配比出了差錯,或是炭火壓得太實,根本燒不起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正要開口替許歲寧解圍,卻無意間瞥見上首的姬長齡。

  那人仍坐在圈椅里,姿態與方才別無二致,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香爐上,眸色微動。

  沈凝煙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就在這時,爐蓋上那幾道細縫裡,緩緩飄出一縷極淡的煙氣。

  那煙是青白色的,細得像一根絲線,升到半空便散開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暈染出朦朦朧朧的一片。

  緊接著,第二縷、第三縷相繼溢出,漸漸瀰漫開來。

  滿堂的酒氣、薰香,被這縷煙氣一逼,竟都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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