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惹出事端
這兩個字一出來,堂內便安靜了一瞬。
那幽香此刻竟也顯得有些無所適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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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鵝黃衫子的那姑娘臉上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便僵在那兒,指腹捻著一撮未入爐的香粉,指節微微泛了白。
半晌,她才回過神來,面上那層薄紅從臉頰燒到了耳根,連脖頸都染了淺淺的緋色。
她從小在尚書府長大,琴棋書畫樣樣拔尖,為了學調香特意拜了江南有名的制香師傅。
便是連師傅都親口說過,她調出的香已有七八分火候,在京中閨秀里算得上頭一份的。
可眼前這個從鄉野回來的女子,竟只用「尚可」兩個字便把她三年的心血輕飄飄地揭了過去。
沈凝煙紅唇翕動了兩下,終是沒忍住,蹙著眉心道:「許娘子懂什麼是香嗎?」
她的目光從她鬢邊那支翡翠簪子滑到她端茶的細白指尖上,嘴角一撇:「許娘子在鄉間長大,怕是連沉香和檀香都分不清罷?」
她不說什麼粗鄙無知的字眼,可話里的意思卻刻薄得很。
這話甫一落下去,堂內的窸窣聲便漸漸起了。
那些端坐席上的世家貴女們原本還端著儀態,此刻借著寬袖掩口,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起來。
「我聞著沈小姐調的這香,分明是上好的,怎的到了她嘴裡就只值一個尚可?」
「你莫忘了,她是鄉野里接回來的,頭幾年怕是連香是何物都不曉得,如今倒敢品評起來了。」
「這叫什麼?無知者無畏罷了。我若是她,便老老實實坐著一句話不說,偏要開口惹人笑話。」
「這樣的出身,也敢對沈姐姐的香指手畫腳?」
「她大概以為自己這樣能顯得與眾不同罷?」
「可不是麼,也不知哪裡來的底氣。」
那些話壓得極低,卻一字一句盡數落進了許歲寧的耳朵里。
許歲寧垂著眼睫,面上的神色淡淡的,只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王氏聽到那些話,眉頭先蹙了起來。
今日到底是裴府設的宴,可沈凝煙一個尚書府的千金,話里話外卻指著裴府少奶奶的出身說事,打的何嘗不是裴府的臉面?
但歸根到底,還是許歲寧多嘴。
她早便同許歲寧說過,旁人問什麼便含混應著,莫要多嘴,莫要賣弄,偏生這媳婦記不住,次次都要惹出些事端來。
如今惹惱了沈尚書家的掌上明珠,若不把人安撫好了,傳到外頭去,旁人只會說裴府不知禮數、縱容鄉野兒媳欺辱貴客。
王氏緩緩吸了一口氣,面色便從陰沉化作了無奈:「歲寧,你見識短淺,不識真香,原也沒什麼要緊的。可你不該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妄加評議,倒叫凝煙小姐下不來台了。」
她頓了頓,又道,「快給凝煙小姐賠個不是,往後說話前先過過心,莫要再鬧這樣的笑話了。」
那語氣柔柔軟軟的,像是替不懂事的小輩打圓場。
許歲寧抬了抬眼睫,正要開口,身側忽然響起一道嬌脆的聲音。
「伯母。」
許嬌站了起來,一身淡粉色的褙子襯得她面若桃花,鬢邊一枝珠釵隨著她歪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姿態天真爛漫。
「伯母,您何必讓姐姐道歉呢?」
她眨著一雙水靈靈的眸子,聲音又甜又脆:「姐姐方才說沈姐姐的香『尚可』,想來是心中有更好的。讓姐姐當眾調一回,若是果真勝過沈姐姐的,那姐姐方才的話便不算唐突;若是……」
她頓了頓,眼珠一轉,促狹似的笑了,「若是比不過,那姐姐再道歉也不遲呀。」
她說完,又轉向許歲寧,一臉無辜地笑:「姐姐,你說是不是?你總不會連制香都不會罷?」
這話一出,滿堂先是一靜,繼而便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
「制香?她?」
「鄉野里長大的,怕是只會識得柴火味,哪裡識得什麼沉檀龍麝。」
「可不是?制香這樣精微的功夫,豈是她一朝一夕能會的?」
「許二小姐這話問得真是……可愛。」
那些公子們起初還端著君子風度,此刻也忍不住搖頭而笑,目光紛紛落在許歲寧身上,像在瞧一件稀罕的物事。
許歲寧沒有看那些人,只將目光落在許嬌身上。
許嬌對上她的視線,抿了抿唇,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
她要讓滿京城的人都知道,許歲寧就是個空有其表的粗鄙女子,她配不上裴府的少奶奶之位,更配不上裴知衡。
裴知衡坐在一旁,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本該順著母親的話一同數落許歲寧的。
今日確實是她的不是,好端端的宴席,偏要逞一時口舌之快,惹得賓客不快,還讓母親在眾人面前丟臉。
他素來知道許歲寧不懂分寸,也曾多次斥責她舉止失儀。
可他方才看見許歲寧垂著眼睫坐在那裡,細眉低垂。
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竟讓他胸口一堵,莫名有些不痛快。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當眾給她把脈的事。
那時她大約也是這樣低著頭坐著的罷。
鬼使神差地,裴知衡開了口:「罷了。」
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滿堂的議論聲。
裴知衡沒有看許歲寧,只對母親和沈凝煙道:「今日是歲寧的生辰,原該高高興興的。她方才那句話確實失當,但制香就不必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凝煙面上,帶著些許歉意道,「沈小姐的香大家都聞到了,確實是好香。歲寧見識有限,言語無狀,還望沈小姐看在她生辰的份上,莫要放在心上。讓她給小姐賠個不是,此事便揭過了罷。」
他說完便偏過頭去看許歲寧,示意她順階而下。
滿堂的人都看著許歲寧。
所有人都覺得她會點頭的。
依她往日的性子,裴知衡開了口,她便不會拒絕。
何況她從來都不會拒絕任何人。
裴府上下都習慣了她的溫馴,習慣了她逆來順受、低眉順目的模樣。
許嬌的臉色卻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裴知衡,方才他竟在替許歲寧打圓場?
從前無論什麼事,裴知衡都是站在她這邊的,就算不偏幫,也絕不會開口堵她的話。
可今日他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替許歲寧找了台階下。
許嬌垂在袖中的手攥緊了帕子,又慢慢鬆開,面上重新浮起甜軟的笑意,只那笑意不及眼底。
許歲寧坐在那裡,茶盞里的茶水已經涼透了。
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嘲弄的、有看好戲的、有等她道歉好繼續添幾句陰陽怪氣的。
王氏已經端起茶盞,預備著等許歲寧道歉之後便岔開話題,將場面圓回來。
沈凝煙也微微揚起了下巴,唇角噙著一點矜持的笑,等著那一聲道歉落進耳朵里。
然而下一瞬,那道輕軟的聲音卻再度響了起來。
「若沈小姐不介意,容我借爐子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