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本覺得歲寧不是這樣的人


  許嬌愣愣地站在原地,望著裴知衡的背影轉過廊檐,消失在拐角處。

  這在從前是從未有過的。

  從前不論他正與誰說著話,或是正翻著哪一頁卷宗,只要她遠遠喚他一聲,他總會停下來,偏過頭來看她,眼裡帶著淺淺的笑,問她怎麼了。

  可今日,他卻避開了她的手。

  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提供最快更新

  許嬌站在原地,目光追著許歲寧離去的方向看了看,又折回來,落在裴知衡消失的方向,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許歲寧回了屋,在妝檯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一張素白面孔,燭火在鏡面上晃了晃,將她眼底那層淺淺的倦意照得清晰。

  月容上前來替她摘首飾。

  翡翠簪子從發間抽出來時,帶落了幾根碎發,輕飄飄落在肩頭,又順著衣料滑下去。

  許歲寧瞧著鏡中女子細眉下杏眼微抬的模樣,還是那雙眼睛,可裡頭那層薄薄的水汽散了,不再像從前那樣,總含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怯色。

  如今那雙眼裡乾乾淨淨的,像雪後初晴的天,什麼都透了。

  想到明日就能和離,許歲寧的眉目不由舒展了許多。

  「和離書,給大爺送去了?」

  月容正在收簪子的手頓了頓,點點頭:「送了,今兒個傍晚送去書房擱在案上了,大爺進去時應當就能瞧見。」

  許歲寧點點頭,也就不再多問了。

  和離書原也不急於一時,畢竟今日是她的生辰,本不該提這些晦氣事。

  只是這裴府她一日也待不下去了,倒不如早些給他看了,簽了字,一別兩寬。

  何況她還應了侯爺的話,明日要去長齡侯府與他學制香的手藝。

  那是正經事,耽誤不得。

  她起身換上中衣,雲肩解下來擱在妝檯上,那頭上的珠翠摘淨了,只剩一頭烏髮散在肩後,襯得一張臉愈發素淨白嫩。

  她低聲道:「歇息吧。」

  月容便服侍她歇下,吹熄了蠟燭。

  屋子裡暗下來。許歲寧閉上眼,呼吸漸漸放平了。

  月容輕手輕腳退到外間,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自那日從街上回來後,她就覺得少夫人變了許多。

  從前大爺不來的時候,這燈總要留到三更。

  少夫人說,萬一他夜裡過來了,院裡黑燈瞎火的,磕了碰了不好。

  可這幾日,少夫人再沒提過留燈的事。天一擦黑便洗漱歇下了,連窗台那盞小燈都不讓點。

  月容放下帳簾,輕手輕腳退到外間,在門邊的小杌子上坐下來守著夜。

  她總覺得,少夫人和離這條路,怕是沒那麼好走。

  ……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亮透,瓦檐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霜。

  許歲寧如今已不再去王氏房裡請安了。

  她難得睡久了些,被窩裡暖融融的,叫她幾乎不願動彈。

  直到日頭升得半高,她才懶懶喚了一聲,月容便掀了帘子進來,服侍她梳洗。

  許歲寧今日換了一身桃粉的襖子,領口滾了一圈兔毛,毛茸茸地貼著下頜,襯得面頰白里透出一點血色來。

  月容從妝匣里揀出兩支簪子比給她看,一支銀的,一支玉的,正問她今日戴哪個好,帘子便被人從外頭猛地掀開了。

  裴知衡大步跨進來,衣袍上還沾著晨間的寒氣。

  他生得高,肩寬腰窄,一張臉是清雋的骨相,眉骨高,鼻樑挺,唇薄而色淡。

  從前許歲寧最愛看他俯身下來時眉骨投在眼窩裡的那一片陰影,覺得那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溫沉可靠。

  可此刻他皺著眉,目光落在許歲寧身上,反倒像是在興師問罪。

  「歲寧,母親說你今日沒去請安?」

  許歲寧正對著鏡子理鬢邊的碎發,聞言手都沒頓一下,只淡淡道:「不錯。」

  裴知衡聞言,眉頭皺得更緊,像是她說了什麼不可理喻的話,很是不耐道:「為何?就因為嬌姐兒來?你便又在鬧脾氣?」

  「大爺若是來興師問罪的,那便請回吧。」

  許歲寧沒再看他,從月容手裡接過那支銀簪,慢慢地往發間比了比。

  「我今日身子不適,不去請安,自有我的道理。大爺若覺得不妥,大可去老夫人面前告我一狀。」

  裴知衡被她這不咸不淡的態度堵得一窒。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身後,從鏡中看著她那副清冷眉眼,眼底浮起一層失望來:「歲寧,我沒說要告你的狀。我只是問你緣由,你何苦說話帶刺?」

  許歲寧終於將銀簪放回妝匣里,指尖在匣面上輕輕叩了叩,抬眸對上鏡中他的目光。

  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沒有他預想中的委屈抑或是惱怒,乾乾淨淨的。

  「大爺,昨日我已經讓人把東西給你了。」

  「你今日來,是來給我答覆的?」

  裴知衡聞言微怔,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間一跳。

  他確實看見了。

  昨夜他回書房的時候,那封和離書就擱在案上。

  他捻起來看了一眼,封皮上是她的字跡,端正清秀,像她的人一樣。

  但他沒有拆。

  他壓著心底那一點莫名的慌亂,皺著眉道:「我看到了,你又在鬧什麼?」

  裴知衡不理解。

  他與許歲寧從來不都是好好的嗎?

  她這幾年裡也還算聽話,晨昏定省從不落下,府里上下的事也打理得妥帖,不曾出過什麼差錯。

  他承認自己近來是有些冷落了她,但那也是因著忙北境兵馬一案。

  好幾回他在書房歇下了,連院子都沒回。

  這些事她從前都是能體諒的,她從不抱怨他回來得晚,也從不在他翻卷宗時來打擾。

  她那麼懂事的一個人,怎麼忽然就不懂事了?

  她不過是被冷落了幾日罷了,怎麼就到了和離的地步?

  大抵不過是在鬧脾氣罷了,同那些無知的後宅婦人一般,一不順心便是鬧和離,為的不就是想讓他服軟?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把戲了。

  母親從前就說過,婦人家心性窄,一點委屈就受不得,總要鬧出些動靜來才肯罷休。

  他本覺得歲寧不是這樣的人。

  可如今看來,大約也不過是時候未到。

  便是她真的下了決心要和離又如何?

  只要他不鬆口,她就不能離開。

  這裴府的少夫人不是她想做便做、想不做便不做的。

  裴知衡想到這裡,心頭那一點煩躁被壓了下去。

  他知道許歲寧一直都對嬌姐兒心存芥蒂。

  可嬌姐兒與他自幼一起長大,他多照顧一些,原也是應當應分的事。

  但許歲寧不是也清楚的,開春嬌姐兒就定親了?

  現在他如何多照拂嬌姐兒一些,也不過是她出嫁前的安撫罷了。

  一個快要出門子的姑娘,再金貴也金貴不了幾個月了,她卻還是這般善妒。

  連這點容人的肚量都沒有,往後裴府里那些妯娌親眷之間的人情往來,她怎麼撐得起來?

  裴知衡皺了皺眉頭,負手立在妝檯前,心下盤算著,等嬌姐兒定親了就好了。

  轎子一抬出門,嬌姐兒便算是別家的人了,許歲寧就算心裡再多的委屈,也總該被撫平了。

  他早就說過的,她是裴府的大娘子,一直都是,誰也越不過她去。

  母親雖然嘴上總挑她的錯處,可正經場合,哪一回不讓她坐在主位上?府里的下人們誰不尊她一聲「少夫人」?

  她怎麼總不能體諒一下他?

  「歲寧,」他放緩了語氣,像是耐著性子哄一個不講理的孩子,「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嬌姐兒的事,我與你解釋過不止一回了,你怎麼還揪著不放?等開春她定了親,我自然就少過問她的事了。」

  他說著,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肩。

  許歲寧卻是側了側身,避開了。

  她低頭理了理袖口,把手攏進袖中,聲音低低地落下來:「大爺,我寫和離書,從來不是鬧脾氣。」

  「那是是我深思熟慮過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