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許歲寧看見了不該看的
平安愣了一瞬,隨即會意,應了一聲「是」,起身快步出了門。
他在廊下尋見了許歲寧。
她還靠在柱邊,低著頭,頰上的紅潮雖褪了大半,整個人卻還是那副六神無主的模樣。
平安彎了彎腰,聲音恭敬:「許娘子,主子請您進去。」
許歲寧抬起頭來,那雙嫵媚的眸子裡還帶著幾分慌亂和茫然。
她咬了咬唇,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我、我有些不舒服,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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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為難地搖了搖頭:「許娘子,主子在等著了。」
許歲寧聽了這話,心裡頭又開始擂鼓。
她不想進去,她還沒有想好該怎麼面對先生。
方才那一幕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她連看都不敢看先生一眼,生怕一看就想起那些不該想起的。
可她又不能不去。
先生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叫一個人進去,他既然開了口,那便一定是有事要說。
她若推三阻四,反倒顯得她心虛,顯得她心裡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念頭。
許歲寧咬了咬唇,猶豫了半晌,終於抬步往屋裡走。
屋子裡水汽散了大半,空氣中那股皂角的清氣卻更分明了,泠泠的,像雨後山澗的氣息。
姬長齡已經坐到了窗下的椅中,一手撐著額角,雙目微闔。
長發還濕漉漉地披散著,水珠從發梢滴落,洇在肩頭的衣料上。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睜眼。
許歲寧站在幾步之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抬頭看他。
「先、先生……您找我有事?」
姬長齡沒有立刻答話。
他半闔著眼,指尖按在額角,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忍著什麼不適。
沉默了幾息,他才低低開口,嗓音裡帶著一絲疲倦:「過來。」
許歲寧猶豫了一下,往前挪了兩步。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見姬長齡整個人被燭火攏在一層暖黃的光里,看上去竟比平日裡少了幾分冷清疏離。
她心裡那陣驚慌莫名被壓下去幾分,遲疑著開口:「先生……可是頭疼?」
姬長齡沒有答話,只微微偏了偏頭,算是承認了。
許歲寧咬了咬唇:「我學過一些按揉的手法,先生可要試試?」
姬長齡沒有答話,只那雙黑寂的眸子落在了她面上。
燭火在他眼底晃了晃,明明滅滅的,看得許歲寧心裡沒來由地發慌。
她揣揣不安地垂下眼,有些後悔方才冒失開口。
先生的事,哪裡輪得到她來過問。
可就在她幾乎要退開的時候,姬長齡終於開了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允了。」
許歲寧的心猛地一跳。
半晌才定下心神,緩緩將手搭上他的額角。
先生的額發還是濕的,她的指尖沾上去,涼絲絲的。
她的指腹觸到他的皮膚,微微一顫,又趕緊穩住力道,沿著穴位輕輕地按揉起來。
她學的時候養母說過,手勁要勻、要緩,不能忽輕忽重,她便依著那個法子,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揉著。
姬長齡闔上了眼。
許歲寧垂著眼,目光落在他闔著的眉眼上,忽然覺得心裡頭那陣慌亂漸漸被另一種東西壓了下去。
她從來沒有離先生這樣近過。
從前她看他,總要隔著一張書案、一席茶席,或者隔著滿堂的人。
她仰著頭望他,覺得他那樣高、那樣遠,像廟裡的菩薩,垂著眼慈悲地看世人,卻永遠不會被任何一個人觸摸到。
可此刻她的指尖就貼在他的皮膚上。
溫熱從她的指腹傳過去,又從他的額角傳回來,分不清是誰在暖著誰。
許歲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些。
先生披著外袍,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中衣領緣下那一小片鎖骨,墨發上的水珠正一顆一顆地墜進去。
她連忙把目光挪開,又忍不住挪回來,心跳不爭氣地快了半拍。
姬長齡始終沒有睜眼,卻忽然開了口,嗓音低低的:「你怕我?」
許歲寧手下一頓,隨即連忙搖頭:「不怕。」
「那你在抖什麼?」
許歲寧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確實在微微發顫。
她咬了咬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不能說因為方才看見了不該看的。
她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怕按得不好,讓先生不舒服。」
姬長齡沒有說話。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許歲寧的手指在他的額角上緩緩打圈,指腹下的皮膚漸漸從微涼變得溫熱。
看著姬長齡放鬆的沐浴,她忽然想,若她能一直這樣守在先生身邊便好了。
這念頭冒出來的一瞬,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手下的力道不自覺地重了一下。
姬長齡眉心微動,卻沒說疼,只略略側了側頭。
許歲寧的呼吸一窒。
手指僵在那裡,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她湊得這樣近了,才看見他眉尾有一道極淡的舊疤,不仔細瞧根本看不見。
許歲寧的目光順著那道疤往下,掠過他的鼻樑,落在他抿著的唇上。
唇色偏淡,此刻在暖黃的燭火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潤意。
她看得失了神,手指停在那裡,忘了動。
姬長齡睜開了眼。
那雙黑寂的眸子就這樣直直地望進她的眼睛裡。
許歲寧猛地回過神來,像被燙到一般縮回手,往後退了半步,面上剛褪下去的熱意又捲土重來,一路燒到耳根。
「先生……我、我按好了。」她低著頭,聲音細細的,「您歇著吧,我先出去了。」
她說完便轉身要走,卻被身後那道清冽的嗓音叫住了。
「歲寧。」
許歲寧的步子頓住了。
先生從前也這樣叫她,可今日不知怎的,這兩個字落在耳中,總覺有哪裡不一樣。
她回眸看向姬長齡,嫵媚清透的眸子帶著幾分疑惑:「先生?」
姬長齡沉默了片刻。
然後許歲寧就看到他站起身來,緩步朝她走近,直至停在她面前。
姬長齡俯下身,嗓音清冽:「往後不必這樣慌張。」
「你如今不是裴家的人了,這府里你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他頓了一頓。
「我的屋子,你也隨時可以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