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撲進姬長齡懷中
這話叫許歲寧怔在原地,半晌沒有動彈。
姬長齡就站在她面前,離得這樣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子薰香。
他低著頭看她,燭火在他身後籠出一圈暖黃的光,將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不真切的柔和。
可那雙眼睛仍是黑寂的,她看不透裡面藏著什麼。
她試圖從那句話裡頭分辨出別的意味來。
譬如長輩對晚輩的照拂,譬如先生對學生的憐惜。
可那句話那樣清清白白地擱在那裡,反倒叫人不知道怎麼拆解了。
許歲寧張了張嘴。
想說些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大妥當。
她若問「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倒顯得她心裡頭存了什麼不該存的念頭;她若什麼都不問便應了,又像她真把這話當了什麼允諾收進心底。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左右為難間,她索性低了頭,只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姬長齡看了她一眼,並未再說什麼。
他轉身走回窗下的椅中坐下,方才那片刻的親近便像從未發生過一般。
他伸手將散落的濕發攏到肩後,水珠沿著發梢滴落,在肩頭的衣料上洇開更深的一團濕痕。
許歲寧的目光追著那滴水珠落下去,又趕緊收回來。
「過兩日,陛下在瓊林苑設宴。」姬長齡開口,嗓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冽平穩,「你準備一下,屆時隨我一同去。」
許歲寧一愣。
瓊林苑的宴席她是知道的。
每年春日,陛下都會在瓊林苑設宴。
說是賞春,實則裡頭藏著的門道多得很,誰家得臉、誰家失勢,一場宴席看下來便清清楚楚。
況且這宴席只有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員才有資格攜眷列席,席間帝後親臨,王公雲集。
從前在裴府,這樣的場合輪不到她。
王氏說她性情粗鄙,晦氣,去了也是給裴家丟人。
老太太則說,歲寧性子靜,不愛那些熱鬧場合,不去也罷。
她心裡清楚,那些不過是託詞罷了。
可如今姬長齡竟要帶她去。
許歲寧抬起頭來,遲疑了一下:「先生……我是和離過的人。」
這年頭對和離的婦人從來談不上什麼善意。
旁人不當面議論已經是給足了體面,背地裡那些話她雖沒聽過,卻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她跟著姬長齡去赴宴,旁人會怎麼看他?
姬長齡抬眸看她,神色如常:「我知道。」
「那您……不怕別人說閒話麼?」
姬長齡這才垂眸看了她一眼,清清淡淡道:「我帶你去,誰敢說不妥?」
許歲寧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對上他那雙黑寂沉靜的眸子。
她忽然想起先生素來說一不二的性子,便知再多推辭也是無用的了。
許歲寧這才微微低了低頭,輕聲應道:「是,先生。」
……
第二日一早,月容便興沖沖地抱了一摞衣裳進來,攤在榻上一件件比劃給她看。
許歲寧坐在妝檯前由著婆子梳頭,目光落在那些衣裳上,心裡頭其實也沒太在意穿哪件。
赴宴是赴宴,可她始終覺得自己不過是先生身邊一道影子,穿什麼都不會有人在意的。
月容卻比她上心得多,一會兒說這件顏色太素壓不住場子,一會兒說那件花色太艷顯得輕浮,挑來揀去小半個時辰。
挑來揀去小半個時辰,也沒挑出個所以然來,反倒把自己急出了一層薄汗。
正躊躇間,屋門被叩響了。
平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幾分笑意:「許娘子可起了?赴宴的衣裳主子已備好了。」
月容像得了救星似的,忙跑過去開門,道了聲謝,雙手接過托盤。
接過托盤,只見裡頭的錦緞上整整齊齊疊著一件真紅大袖衫,袖口和領緣用金線繡著纏枝寶相花,底下是深青霞帔,帔上繡著雲翟紋,看著便知不是尋常繡娘能有的手藝。
月容倒吸了一口氣:「姑娘……這、這不是……」
許歲寧也愣住了。
她雖不通禮制,卻也認得這衣裳是什麼來路。
真紅大袖、深青霞帔……
那是一品誥命夫人朝服的規制。
她伸手去摸那料子,指尖觸到的是滿繡的厚重和冰涼。
「平安。」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許娘子有何吩咐?」
「這衣裳……先生可有說什麼?」
平安笑著搖了搖頭:「主子只吩咐送來,旁的沒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讓小的轉告娘子一句,這衣裳只管穿著去,旁的不必操心。」
許歲寧望著那件大紅的衣裳,心跳如擂。
她張了張嘴想推辭,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先生的脾性她多少知道些,既已讓人送來了,便不會再容她退回去。
她只得讓月容給她換上。
月容服侍她穿衣的時候,手都在抖。
那件真紅大袖上了身,月容替她系好霞帔,深青的綬帶從肩頭垂落,金線繡的翟鳥在晨光里一明一滅。
她退後兩步端詳鏡中的人,張口想說什麼,卻愣在那裡,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鏡中那人哪裡還是裴府那個灰撲撲的影子。
真紅的衣色襯得她那張臉愈發明艷,膚白如脂。
霞帔壓住了大袖的張揚,反倒顯出一種端莊沉靜的氣度來。
她的眉眼本就好,眉尾上挑,一雙杏子似的眸子黑白分明,眼波流轉間天生帶著三分春色。
唇不點而朱,天然便帶著一層緋色。頸線修長,腰封勒出一段盈盈一握的細弧,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枝被掐了細腰的春海棠。
月容看得直了眼,好一會兒才咽了口唾沫,喃喃道:「姑娘……您這樣出去,這滿京城怕沒有哪個夫人敢跟您站一道了。」
許歲寧被她這話逗得彎了彎嘴角,可心底那點揣揣不安還是壓不下去。
她低頭看了自己這一身耀目的紅,深吸一口氣,轉身出了門。
姬長齡等在二門外。
他今日換了朝服。
紫袍玉帶,整個人立在晨光里,清清冷冷。
許歲寧從月洞門出來時,他正背著手望著院角那棵海棠樹,聽見腳步聲便偏過頭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沒有再移開。
姬長齡的目光幾不可察地掃過許歲寧的纖腰,又落回她面上。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面上卻仍是一派淡然。
「上車。」
馬車停在府門前,車身寬大,漆得烏沉沉的。
許歲寧扶著月容的手上了車,在左側坐定,姬長齡隨後上來,在她對面落了座。
車簾放下,外頭傳來平安的輕喝聲,馬匹邁開了步子。
許歲寧側過頭去看窗外的街景,晨間的街市已經熱鬧起來了,賣早食的攤子前頭圍了一圈人,熱氣騰騰的蒸籠掀開來,白霧散在空氣里,帶著包子饅頭的香氣。
她看著看著,心裡頭那幾分緊張便散了一些。
就在此時,馬車忽然猛地顛了一下。
許歲寧沒有防備,整個人往前一傾,手邊又沒有可以扶的東西,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對面倒了過去。
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子已經撞進了一個溫熱堅毅的懷抱里。
鼻尖抵上對方胸前微涼的錦緞,清冽沉香撲面而來,將她整個人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