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分明是將許歲寧捧在手心裡疼的。
皇帝的目光從姬長齡的手上不緊不慢地收了回來,唇邊那點意味深長的笑越發濃了。
他不經意地往許歲寧腰間掃了一眼。
瞥見她系在玉帶上的那枚玉佩時,笑意驀地一頓。
那鸞鳥的圖案……
皇帝眯了眯眼,目光在那玉佩上又停了一息,才慢慢地移開。
他端起面前的酒盞淺淺抿了一口,目光復又落在姬長齡身上。
卻見姬長齡正側身與許歲寧低聲說著什麼,面上神色如常,仿佛渾然未覺。
皇帝將酒盞擱下,指腹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片刻,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些旁人讀不懂的東西。
看來,先生是認定了。
殿內,絲竹聲漸漸緩了下來,一曲方歇,舞姬們躬身退到兩側。
席間的談笑聲便清晰了幾分,觥籌交錯間,已有人喝得面紅耳熱。
這時候,一道清亮的女聲自左側上首的席間響了起來。
「陛下,臣女方才觀舞姬旋身,忽有所感。臣女不才,願獻一曲琵琶,為陛下與諸位大人助興。」
說話的是一位年約十七八的少女,一身鵝黃織金襦裙,梳著飛仙髻,鬢邊斜插一支點翠蝴蝶簪。
容貌明艷,眉目間帶著幾分世家嫡女特有的傲氣。
是當朝丞相府嫡女,林婉。
滿殿的目光便都聚了過去。
林婉在京城貴女中素有才名,琵琶一絕更是被許多人稱道,平日裡輕易不肯示人。
今日主動請纓,倒是難得。
皇帝顯然也有幾分興致,笑道:「哦?林小姐肯露一手,朕自然是要聽的。來人,取琵琶來。」
林婉盈盈起身,裙裾輕擺,儀態萬方地行至殿中。
她接過宮人呈上的琵琶,指尖在弦上輕輕一撥,試了試音。
隨即她不動聲色地抬眸,往姬長齡的方向覷了一眼。
她期盼姬長齡的目光能落在她身上。
只是這一眼落過去,林婉的笑意便微微一僵。
姬長齡正偏著頭,不知在同許歲寧說什麼。
側臉映著燭火,眉目清雋如山間冷月。
唇角輕勾,是林婉從未在他面上見過的神情。
他壓根兒沒有往她這邊看。
林婉咬了咬下唇,指尖重重地划過弦上。
一聲清越的琵琶音驀地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翻飛,一曲《十面埋伏》便如珠落玉盤般傾瀉而出。
殿中賓客聽得入神,不時有人低聲讚嘆。
「林家千金這手琵琶,放眼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來。」
「果然名不虛傳,丞相府教女有方啊……」
一曲終了,滿殿喝彩。
林婉抱著琵琶盈盈一拜,面頰微紅,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姬長齡的方向飄去。
她心底隱隱存著一份期待。
這樣一曲傾盡全力的演奏,他總該看她一眼了吧?
可姬長齡的視線依舊不在她身上。
他手裡正拿著一方帕子,似乎是不經意地擱到了許歲寧面前,大約是她方才潑了茶水,帕子備著擦手的。
他連眼皮都沒往殿中抬一下。
林婉只覺悶堵得厲害。
她早聽聞姬長齡身邊帶了個女子赴宴,還穿著一品誥命的朝服。
起初以為是姬家的哪位親眷。
可方才入席後她遠遠瞧了幾眼。那女子年紀輕,眉眼間是傾國傾城的絕色,穿戴規制更是逾了常禮。
姬長齡待她的模樣,哪是什麼親眷,分明是捧在手心裡疼的。
她林婉在京城貴女圈子裡,從來都是被眾星捧月的那一個。
丞相府嫡女的身份,又曾是先帝有意指婚姬長齡的,加上一身才情,她向來自矜自傲。
京中多少世家子弟想求她一曲琵琶而不得,姬長齡卻連一個正眼都吝於給她。
這口氣,叫她如何咽得下。
林婉抱著琵琶走回席間,經過許歲寧身側時,腳步頓了一頓。
她偏過頭來,目光含笑地落在許歲寧面上,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這位娘子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女眷?方才見侯爺待娘子體貼入微,想必娘子也是才情出眾之人。」
她笑吟吟地說著,「今日滿殿賓朋,何不也請娘子露一手?也好叫咱們開開眼界。」
這話說得客氣,可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這是在拿話架人?
若許歲寧不敢應,便是自認無才無德,方才那一品夫人的朝服穿著也就更扎眼了。
若應了,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子,豈敢在林婉的琵琶之後獻藝,那更是自取其辱。
許歲寧只彎了彎嫵媚眸子,聲音溫溫軟軟的:「林姑娘謬讚了。我不通音律,恐污了諸位耳目。」
林婉不依不饒,側過身來對著皇帝的方向行了一禮,笑道:「陛下,臣女方才獻醜了。臣女聽聞侯爺這位學生聰慧過人,想來才藝也必是不凡的。」
「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請她展露一二,也好叫滿殿同樂?」
這話直接將話頭遞到了皇帝面前。
林婉行事素來有分寸,她知道皇帝對姬長齡一向看重,方才席間又對那女子頗為關注,只要皇帝開一句口,此事便成了定局。
姬長齡原本正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來,目光越過林婉,落在皇帝面上,神色清冷如常,可眉心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帝挑了挑眉,看看林婉,又看看姬長齡,最後目光落在許歲寧身上。
他沉吟了一息,笑道:「朕倒是也有些好奇。不過,也得看人家願不願意。」
林婉唇角微彎,不等許歲寧開口便追了一句:「是啊娘子,陛下都這樣說了,娘子莫要推辭才好。今日在座的諸位大人、夫人,可都等著呢。」
她一句話便把滿殿的人都搬了出來。
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拂了皇帝的面子。
許歲寧垂下眼。
她感覺到身側姬長齡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面上。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詢問的意味,似乎在問她要不要他出面回絕。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來,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對姬長齡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先生待她已夠好了,今日帶她入宮赴宴,處處相護,她不想再叫他為自己多生事端。
若是推不掉的事,那便接著就是了。
何況當初,她在蘇城也不是不通音律的。
許歲寧站起身來,朝皇帝行了一禮:「既如此,臣女便斗膽獻醜了。」
「只是臣女不通琵琶,若陛下不嫌,臣女願撫一曲古琴。」
皇帝來了興致,揮手道:「古琴好!來人,取琴來。」
不多時,宮人便抬了一張琴案進來。
琴身漆色沉黯,一看便知是宮中舊藏。
許歲寧走到琴案前跪坐下來,指尖搭上琴弦,輕輕一撥。
一聲沉沉的散音在殿中盪開,如深潭落石,漣漪無聲,卻震得人胸口微微一顫。
殿內驟然靜了下來。
許歲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沉靜如水。
她左手按弦,右手挑抹,古樸悠揚的琴聲隨即自指尖流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