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當初救她的人,極有可能是姬長齡
她彈的,是先生當初月夜下彈過的那支曲子。
第一個音落下時,殿內便靜了。
絲竹班子裡的樂師都不由抬起頭來,面露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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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長齡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茶湯微漾,抬眸看向殿中那個撫琴的女子。
林婉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
她方才奏的《十面埋伏》,勝在技法繁複、氣勢恢宏,可說到底,那是「演」給別人看的。
而許歲寧這曲,彈的卻是心。
那琴音里的孤清與遼闊,仿佛叫人看見了一扇半開的窗,窗外是長風萬里、山河浩蕩。
沒有一滴眼淚,沒有一聲怨訴,卻叫人從心底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悵然與敬意。
樂聲收束在一個極長的延音上,尾音裊裊,像一縷煙散入夜空。
滿殿靜了一息。
隨即不知是誰先擊了一下掌,掌聲便如潮水般涌了起來。
比方才林婉那曲之後,更盛十倍。
皇帝也拍了幾下手,面上是真切的讚嘆之色,笑道:「好!朕竟不知京城中有這樣的妙人。先生,你這學生,果然不凡。」
許歲寧躬身謝過,退回了席間。
她坐下時,餘光瞥見姬長齡正看著她。
那雙一貫清冷的眸子裡,顯了些許淺淡笑意:
「彈得很好。」
許歲寧指尖一顫,耳根又悄悄紅了。
她垂下眼,將手攏進袖中,細細道:「謝先生誇獎。」
這一幕落在林婉眼裡,叫她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
她回到自己的席上坐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周圍的稱讚聲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人人都在讚許歲寧的笛聲,卻沒有人記得她方才那一曲琵琶。
她精心準備了這一場獻藝,滿以為能叫姬長齡看她一眼,到頭來反倒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而坐在另一側的裴知衡,此刻也直直地望著許歲寧的方向,忘了收回目光。
他方才全程都在看著她。
看著她從容應下林婉的刁難,看著她走入殿中,看著她低眉撫琴。
那一襲真紅大袖的朝服穿在她身上,在滿殿珠翠之間,竟顯得格外耀眼。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許歲寧。
裴知衡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方才在露台上,許歲寧打在他臉上的那一巴掌。
那觸感仿佛還留在面頰上,火辣辣的。
他從前總覺得,她離不開裴府,離不開他。
可今晚她站在那月光下,眼睛裡的冷意和決絕,叫他第一次覺得,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裴知衡低下頭,手指攥緊了酒盞,指節泛白。
皇帝坐在上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視線不緊不慢地從裴知衡面上掠過,唇角牽了牽,眸底浮起一層毫不遮掩的輕蔑。
他端起酒盞,側頭與身邊的近侍低語了一句什麼。
近侍應了一聲,悄然退了下去。
宴席又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夜色漸深,殿中的燭火已經燃去了大半,宮人們悄悄換上了新燭。
觥籌交錯之間,賓客們已有了幾分倦意,皇帝便揮了揮手,道:「今日便散了吧。」
滿殿的人起身行禮,三三兩兩地退出了大殿。
姬長齡剛站起身來,身後便快步走來一名內侍,躬身道:「侯爺,陛下請您留步,有幾句話要同先生說。」
姬長齡腳步一頓,偏頭看了許歲寧一眼。
許歲寧極有眼色地低聲道:「先生去吧,我無礙的。」
姬長齡頓了頓,到底沒有說什麼,只側身吩咐平安:「送許娘子先上車,仔細著些。」
平安躬身應了。
姬長齡這才隨內侍往偏殿的方向去了。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見許歲寧已經披好了斗篷,平安提著燈籠走在前頭,這才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去了。
平安引著許歲寧穿過迴廊,往瓊林苑外的馬車停放處走去。
夜風從苑中的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些許涼意。
許歲寧攏了攏斗篷,低頭走著。
她正想著方才殿中姬長齡看她那一眼的神色,忽覺走在前頭的平安腳步慢了下來。
她抬起頭,見平安正偏著頭,目光落在她腰側的方向。
那目光停留得不算久,也不算冒犯,只像是瞧見了什麼不該瞧見的東西。
許歲寧腳步一頓,低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落在了自己腰間繫著的那枚玉佩上。
她心下一動。
「平安。」她細聲開口。
平安驀地回過神來,連忙收回目光,躬身道:「許娘子有何吩咐?」
許歲寧看了他一眼,猶豫了片刻,終於問道:「你方才……在看什麼?」
平安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垂下頭去,「沒什麼,許娘子多心了。」
許歲寧卻不追問,只靜靜地站在那裡。
夜風拂過廊下,將她的斗篷吹得微微鼓起。
她記得那間茶樓,那些不堪入目的場景。
當初那人救下她後,一句話也沒有說,只在她面前落下了這枚玉佩。
後來她再去找,那間茶樓已經被人清了個乾淨。
如今這玉佩,竟有人認得。
許歲寧深吸了一口氣,抬眸看著平安,認真問道:「平安,你是不是見過這枚玉佩?」
平安僵了一瞬。
他抬頭看了看許歲寧,又看了看那枚玉佩,嘴唇翕動了兩下。
「許娘子,不瞞您說……」他壓低了聲音,「這枚玉佩,卑職確實見過。」
許歲寧的心驀地一沉。
平安猶豫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辭,好半晌才低聲道:「主子從前也有一枚。一模一樣的鸞鳥圖案,連雕工都是同一個路子。」
「那玉佩是老太爺在世的時候給主子的,主子戴了好些年,從不離身。」
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困惑:「後來有一回,主子出去辦事,回來玉佩便不見了。」
「卑職還問過一回,主子只說是丟了,旁的什麼也沒講。」
「卑職跟了主子這些年,知道他性子,便再沒敢提。」
許歲寧只覺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攥緊了斗篷的邊緣,指尖冰涼。
玉佩可能是姬長齡的。
那麼救她的人,也極有可能是姬長齡。
可這又怎麼可能呢?
姬長齡的性子,她自認是了解的。
他在朝中沉浮多年,行事最為冷靜自持,從不插手旁人的閒事。
當初她在裴府時,偶爾聽裴知衡提起過,說姬長齡這人為官雖清正,卻極為疏冷,朝中同僚之間但凡有人想攀附交情的,沒有幾個不被他的冷淡擋了回去。
這樣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那樣一個地方,救下她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
何況那間茶樓是被裴知鈺清過場的。
裴知鈺那時在京中手眼通天,做那種勾當的地方,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曉。
姬長齡又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許歲寧扶著廊柱站了片刻,想起這些時日以來,姬長齡待她的一切。
收她為徒,替她盤鋪子,帶她入宮赴宴,送她一品夫人的朝服,替她擋去那些明里暗裡的刁難。
那些她以為的「恰逢其會」「惜才愛才」,底下是不是還藏著些旁的什麼?
許歲寧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夜風裡冰涼的氣息,將翻湧的心緒強壓下去。
她知道自己這會兒不該胡思亂想。
有些事,得當面問清楚了才好。
「走吧。」她鬆開廊柱,低聲道:「先去馬車上。」
平安似鬆了口氣,連忙應了一聲,提著燈籠繼續引路。
馬車停在瓊林苑西側。
平安搬來腳踏,許歲寧踩著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隔開外頭的夜色,車廂里只餘一盞昏黃的車燈。
她靠坐在車壁上,手按在腰間那枚玉佩上,指腹摩挲著那鸞鳥的紋路。
這枚玉佩她貼身戴了兩年,從沒有像此刻這般,覺得它燙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姬長齡時,是在長街上。
他南巡剛歸,下了馬車,停在她面前。
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可憐她被丟棄風雪,甚至未曾深想,他怎麼知道自己名字。
後來他要收她為徒,替她擋去許家那些麻煩,一步一步,將她從裴府那個泥潭裡拉了出來。
這一切,當真只是師徒情分麼?
許歲寧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玉佩,掌心沁出一層薄薄的汗。
正在出神,車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撩起一角。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探了進來,手指修長,指節乾淨利落,搭在車簾邊緣上,將帘子輕輕掀開。
隨後是燈影一晃,露出後頭那張清冷俊美的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