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她這一去不回來,你捨得?
許歲寧在長齡侯府一住便是數日。
起初她還拘著,晨起梳洗罷,便去書房向姬長齡請安,用過早膳便回自己院裡看帳冊、調香,輕易不出院子。
可姬長齡似乎並不在意這些虛禮,第二日便打發人來說,不必日日過來問安,若得閒,便去書房坐坐。
許歲寧便去了。
頭一回坐在書房裡,隔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書案,她還有些拘束,只低頭翻著鋪子的帳冊。
姬長齡也不說話,坐在另一頭批他的文書。
窗半開著,院中迎春花的香氣絲絲縷縷地漫進來,混著墨錠的松煙味,竟莫名叫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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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便漸漸來得勤了。
有時抱一摞香方來,遇著不解處便問他。
姬長齡總能三言兩語便點撥了她。
許歲寧心下愈發敬佩他,面上的笑容更是多了。
月容私下裡也同她說:「侯爺待姑娘,跟旁人真不一樣。」
彼時許歲寧正對著銅鏡篦發,聞言手一頓,從鏡中看了月容一眼,嗔怪道:「胡說什麼。」
月容撇撇嘴,沒再言語,心裡卻篤定得很。
到了南巡前兩日,平安果然提早傳了訊來。
許歲寧午後正同姬長齡在書房說話,外頭有人遞了帖子進來。
姬長齡接過看了一眼,便遞給她。
許歲寧展開,只見上頭說後日啟程,陛下親臨。
她看完,將帖子折好,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姬長齡看出異樣:「怎麼了?」
許歲寧搖搖頭,將帖子遞還給他:「沒什麼,就是覺得……住慣了,忽然要走,有些不舍。」
姬長齡接過帖子,放回案上,沒有接話。
回了院子,許歲寧在窗前站了許久,直到暮色漫上來,才轉頭對月容道:「去把箱籠收拾了吧,該帶的都帶上。」
月容愣了一下:「姑娘,咱們要走了?」
許歲寧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月容也就不再多問,福了福身,轉身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月容便帶著兩個小丫鬟在屋裡忙活。
衣裳、香具、帳冊、細軟,一樣樣往箱籠里歸置。
許歲寧站在廊下,看著那間住了這些日子的屋子漸漸空下去,床榻上的被褥卷了起來,桌上的茶具收進了匣中,連窗台上那盆她前兩日隨手擺弄的蘭草,也被小丫鬟端走了。
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廊下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
她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姑娘?」月容從屋裡探出頭來,「那方硯台還帶麼?是侯爺前幾日叫人送來的那方。」
許歲寧回神,頓了頓:「帶上吧。」
月容應了一聲,縮回屋裡去了。
許歲寧望著院中那棵海棠樹,葉子已經綠得深了,風一過便沙沙地響。
她想起前兩日姬長齡坐在這樹下同她下棋,她輸了三局,他便讓她三子,結果她還是輸。
他笑了一下,很淺,卻叫她看得愣住。
「姑娘,都收拾好了,一共兩個箱籠,還有一個您裝著香具的匣子,奴婢隨身帶著。」月容出來回話。
許歲寧點點頭,轉身去梳洗。
她今日換了一身素淨的藕合色褙子,頭髮鬆鬆地綰了一個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鏡中的人面色比在裴府時好了許多,頰邊有了血色,眼底也不再是整日籠著的那層薄薄的倦意。
收拾妥當後,許歲寧在院中站了一會兒。
日頭漸漸升起來,霧散了,院子裡的一切變得清晰。
她看著自己住了數日的那間屋子,門窗敞著,裡面已經空了。
月容提著箱籠先出去了,院裡只剩她一個人。
「許娘子,侯爺已經在等了。」前頭的丫鬟來傳話。
許歲寧嗯了一聲,轉身往院外走。
剛出院門,便看見姬長齡從遊廊那頭過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長衫,比平日更素淨些。
身後跟著兩個長隨,手裡捧著匣子。
「都收拾好了?」他問。
許歲寧點頭:「收拾妥當了,先生呢?」
「也差不多了。」他看了她一眼,「今日聖上要來送行,你隨我去前廳。」
許歲寧微微一怔。
陛下竟這般早就到了。
她跟著姬長齡往前廳走,心裡有些不定。
她雖不是第一次見天顏,可到底還是有些忐忑。
到了前廳,姬長齡讓她在偏廳候著,自己往正堂去了。
許歲寧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心下不免有些不安。
她這身份到底尷尬。
和離後的婦人,無誥命在身,貿然面聖,於禮不合。
姬長齡此舉,或許是怕她落個不知進退的名聲。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外頭傳來腳步聲,明黃常服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許歲寧起身,垂手站在偏廳門側,透過半掩的屏風望出去,皇帝走了進來,身形清瘦,面容溫和,看著姬長齡的眼裡滿是孺慕敬仰。
姬長齡的目光落在許歲寧身上,「歲寧。」
許歲寧會意,快步上前,行了一禮:「民女許氏,叩見……」
話未說完,皇帝已轉過頭來,抬手虛扶了一下:「免了。今日微服,不必多禮。」
他說話時,目光越過許歲寧,飛快地往姬長齡那邊看了一眼。
見姬長齡面色如常,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許歲寧身上,多打量了兩眼。
許歲寧仍低著頭,緩緩站起身來,垂著眼不敢直視聖顏。
「這便是先生要帶的那位?」皇帝轉頭看向姬長齡,語氣裡帶著笑。
姬長齡淡淡「嗯」了一聲。
皇帝得了這一聲,才又看向許歲寧,點了點頭:「倒比朕想像中要文靜些。」
許歲寧走到姬長齡身側站定,仍低垂著眼。
她心裡有些打鼓,不知道皇帝為何會說起這些,更不知道姬長齡是如何同皇帝說的。
皇帝打量了她兩眼,忽然笑道:「朕記得你是裴家婦?」
許歲寧指尖一蜷,低聲回道:「民女已與裴知衡和離。」
「哦。」皇帝點了點頭,「那倒也好。」
他頓了頓,又看了姬長齡一眼,眼底浮現幾分揶揄:「先生,您帶個和離的女子同去南巡,可知京中那些人嘴碎得很?」
姬長齡面色不動:「臣不在意。」
皇帝被這聲「臣」堵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訕訕地笑了。
他隨即負著手在廊下來回踱了兩步,像在斟酌什麼,忽然偏過頭來,對許歲寧道:「許姑娘,朕問你一句,你這一去,還回來麼?」
許歲寧心口一跳,下意識攥緊了袖中的帕子。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回不回來,本是她自己的事。
可皇帝問出口,便不只是問她了。
她若說不回,那便是明擺著要離了京城,日後同姬長齡再不相干;她若說要回,卻又違了自己的本心。
她張了張嘴,還未出聲,便聽姬長齡道:「陛下,她去與留,都由她自己決定,臣不干涉。」
皇帝聞言,挑了挑眉,目光在姬長齡面上停了一瞬。
他太了解自己的先生了。
姬長齡越是說「不干涉」,便越說明他上了心。
若當真不在意,根本不必特意說這一句。
他遂偏過頭,看著姬長齡,笑著問:「先生,她這一去不回來,你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