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夫人辛苦


  裴知衡怔怔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樣。

  他眼底的慌亂漸漸變了味,浮上一層惱意。

  他大概從未被人這樣下過面子,尤其對方還是他從前從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女子。

  「歲寧,」他忽然沉了聲,目光往馬車裡一掃,語氣里壓著怒意,「你便是恨我,也不該這般輕賤自己。」

  許歲寧皺眉。

  「你一個和離的婦人,如今要往哪裡去?這馬車裡坐的是誰?你與旁的男子同車南行,旁人會怎麼說?你讓許家如何自處?你讓我……」

  他頓了頓,像是覺得自己失言,又軟下聲來:「歲寧,我是為你好。你回來,從前的事我們一筆勾銷。你仍是裴家的少夫人,誰也不敢輕看你。」

  許歲寧聽著,只覺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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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要開口,卻聽車廂里傳來一道低沉清冽的男聲。

  「裴大人。」

  裴知衡猛地抬頭。

  車簾被一隻修長的手從裡面掀開了些。

  姬長齡坐在許歲寧身側,目光落在裴知衡臉上,神色淡漠。

  「你以什麼身份,來攔她的車?」

  裴知衡僵在原地。

  「世……世叔?」

  「您……您怎麼會……」裴知衡聲音發澀,幾乎說不成句。

  姬長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淡淡地道:「裴大人,你既已與她和離,便該知道,她不再是你裴家的人。」

  「她去往何處,與誰同行,皆由她自己做主。你攔在這裡,是想做什麼?」

  裴知衡被噎住,轉而看向許歲寧,眼中滿是痛色:「歲寧,你當真要如此?你與長齡侯……」

  「你可知外人會如何說你?你一個和離婦人,攀附權貴,旁人只會說你不知廉恥。你往後在蘇城還如何立足?你鋪子裡的生意,還要不要做?」

  許歲寧看著他,目光沉靜。

  「裴大人,」她緩緩道,「我做人,不是做給旁人看的。」

  「我清清白白,問心無愧。若旁人非要嚼舌根,那便讓他們說去。我許歲寧從今往後,只為自己活。」

  說完,許歲寧不再看他。

  裴知衡面色灰白,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還要再開口,姬長齡的聲音又起,卻比方才更冷:「攔南巡車隊,裴大人可承擔得起?」

  裴知衡如遭雷擊。

  南巡車隊?

  他這才注意到馬車制式、隨行護衛,還有車後那輛小車上下來的人。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姬長齡是皇帝近臣,此番南巡,皇帝親自相送,他若攔了車隊,便是攔了聖意。

  這個罪名,他擔不起,裴府更擔不起。

  姬長齡不再多說什麼,只抬手叩了叩車廂。

  隨行的平安會意,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亮出。

  守門侍從看清令牌上的紋樣,大驚失色,齊刷刷跪地,拱手行禮:「小的不知是長齡侯南巡車隊,冒犯大人,請大人恕罪!」

  城門處百姓也紛紛退避。

  守軍忙收起戟,讓出路來。

  裴知衡還想攔,可隨行侍從已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架開。

  他背上傷重,掙了兩下便冷汗涔涔,只能眼睜睜看著馬車重新啟動。

  「歲寧!」他嘶聲喊,「你當真不要我了麼?」

  許歲寧沒有回頭。

  她坐在車中,聽見裴知衡的聲音漸漸遠了,被城門口的嘈雜吞沒,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姬長齡轉頭看向她。

  「走麼?」他問。

  許歲寧點點頭。

  姬長齡便不再多說什麼,只對外頭吩咐了一聲。

  馬車重新啟動,守城侍衛跪了一地,無人敢攔。

  京城在身後漸漸遠了。

  許歲寧靠在車壁上,心跳仍未完全平復。

  她偏過頭,偷偷看了姬長齡一眼。

  他靠在車壁上,手裡書卷已翻了一頁,側臉清雋,神色如常。

  像是察覺了她的目光,姬長齡微微偏過頭來。

  許歲寧連忙收回視線,耳根又熱了。

  她一直把姬長齡當先生。

  姬長齡待她也一向周到寬容,頗多照拂。

  可不知從何時起,她心裡那點敬重漸漸變了意味。

  她不敢想。

  可她還是忍不住去看他。

  姬長齡見她不說話,也不追問,只從旁邊取過一件披風遞給她:「披上吧。」

  許歲寧接過來,低低道了謝。

  披風上還帶著他的氣息,沉水香清冽冽的。

  她披在肩上,指尖捏著披風邊沿,心裡有些亂。

  「先生。」她又喚了一聲。

  姬長齡抬眸,目光落在她臉上,似在等她開口。

  許歲寧張了張嘴,猶豫半晌,終究只是搖了搖頭,低聲道:「沒什麼。只是覺得……今日天氣很好。」

  姬長齡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

  片刻,他收回視線,翻過一頁書,聲音平靜:「是很好。」

  馬車轆轆向南。

  許歲寧靠著車壁,將車簾攏開一線。

  外頭的官道寬闊,兩旁柳樹已經抽出新綠,風一吹,便嘩啦啦地響。

  她看著那些柳枝往後退去,看著京城的城樓越來越遠,最後變成天邊一道模糊的影。

  許歲寧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關在籠中許久的鳥,而今可算是飛了出來。

  天色將暮時,馬車在一處驛館前停了下來。

  這驛館設在官道旁,前後兩進院落。

  門口站著兩個夥計,見馬車停了,忙不迭地迎上來。

  姬長齡先下了馬車,隨即就聽見外頭傳來恭恭敬敬的呼聲「見過侯爺」。

  許歲寧在車裡坐了一整日,渾身酸乏。

  她正要去掀車簾,卻見車簾從外頭被撩開,一隻手伸了進來。

  暮色里那隻手骨節分明,掌心朝上,穩穩地停在她面前。

  許歲寧頓了一下。

  他站在車下,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色,沒有收回的意思。

  許歲寧將手放了上去。

  落地時腳下一軟,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的另一隻手便虛虛扶在她腰側,隔著衣料,只一觸便收回去了。

  「謝過先生。」許歲寧站穩後,低低道謝。

  姬長齡頷首,鬆開她,便要轉身往驛館裡走。

  許歲寧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月容抱著香具匣子從後面那輛車上下來,小跑著跟上來,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抿著嘴沒敢吭聲。

  驛館的夥計早已得了消息,知道來的是長齡侯的車駕,早早把上房收拾了出來。

  一個機靈的小二迎上來,滿臉堆笑,彎腰打千兒:「侯爺一路辛苦,上房已經備好了,熱水熱飯都有,您看是先歇歇還是先用膳?」

  姬長齡淡聲道:「先送熱水上去。」

  小二應了一聲,又看向許歲寧。

  見她雖衣著素淨,可站在侯爺身側,氣度沉靜,兼之方才侯爺親自扶她下車,心裡便有了數,忙不迭地也朝她彎了彎腰:「夫人一路辛苦,小的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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