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憑什麼只要他回頭,她就必須在原地等著他?


  許歲寧沒有醒。

  她額頭抵著他的肩頭,呼吸淺淺的,睡得並不安穩。

  許歲寧好似身處裴府那間正廳。

  廳內燈火通明,裴老夫人坐在上首,面色鐵青,王氏伏在地上哭,裴知衡跪在廳中,背上洇著暗紅的血。

  他們要把她扣下,不問她的意願。

  許歲寧想開口,卻發不出聲。

  後來,夢境轉到了蘇城。

  養父站在院中,手裡提著一壇酒,朝她笑:「娐娐,你瞧,爹又釀了一壇酒。」

  她鼻尖一酸,眼角便濕了。

  姬長齡察覺到肩頭一點極輕的潮意,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她緊閉的眼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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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喚她,只靜了片刻,將車簾攏得更嚴了些。

  馬車一路向南,出了長街,過了兩道牌坊,京城南門便遙遙在望了。

  道上行人漸多,叫賣聲與車馬聲混作一片。

  許歲寧睡得沉,竟也沒被吵醒。

  她的頭從他肩窩往下滑了滑,幾乎要磕到小几角上。

  姬長齡伸手,掌心托住她的臉側,緩緩將她移了移,讓她靠得更穩些。

  他自己也往她那邊坐近了些。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將許歲寧吵醒了。

  一睜眼,便發現自己不是靠在車壁上,而是整個人歪在姬長齡身上。

  她的額頭貼著他的肩,手不知何時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而本該坐在對面的姬長齡,不知何時已坐在了她身側。

  兩人之間那點空隙,幾乎被她無意識地蹭沒了。

  她的髮絲散了幾縷,正落在他胸前。

  許歲寧猛地坐直身子,耳根「騰」地燒了起來。

  動作太急,額頭差點撞上他的下頜。

  姬長齡微微偏了偏頭,避開了,目光落在她臉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

  「先生,我……」她張了張嘴,聲音發緊,手指慌忙去理鬢髮,卻越理越亂。

  「醒了?」他問。

  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許歲寧更慌,低頭道:「對不住,我睡得太沉了……」

  「無妨。」姬長齡收回目光,翻過一頁書,「路上顛簸,歇一歇也好。」

  他越是這樣若無其事,許歲寧心裡越是亂。

  她其實想問他方才是不是坐過來了,更想問他為何要讓她靠著。

  可這些話在看見他清雋側臉時,一下子便煙消雲散了。

  外頭的聲音卻越來越大。

  「許歲寧!」

  許歲寧身子一僵。

  她起初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緊接著,又是一聲:「歲寧!停車!」

  許歲寧怔了一瞬,才辨出那是裴知衡。

  她的心沉了沉。

  許歲寧以為,和離書已經簽了,話也已經說盡了。

  和離後,他們之間便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

  可他還是追來了。

  許歲寧抿了抿唇,伸手撩開車簾一角。

  南城門的甬道就在前頭,厚重的城門半開著,門外是通往城外的官道。

  可此刻,城門口卻被一騎人馬橫住了。

  為首那人一手勒韁,一手高舉,正衝著守城侍衛喊:「攔住那輛車!不許放行!」

  許歲寧第一眼幾乎沒認出裴知衡來。

  從前的裴知衡,清冷矜貴,衣袍永遠一絲不苟,眉目間總帶著幾分世家公子的疏離與自持。

  可此刻的他衣冠凌亂,面色蒼白,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恐慌。

  守城侍衛認出他是御史中丞,面面相覷,一時都慌了。

  御史中丞這樣的京官,平日最重體面,何曾這般失態過?

  他們來不及細想,只當出了什麼天大的禍事,下意識便橫戟攔路。

  城門處的百姓也紛紛駐足,竊竊私語,目光在馬車與裴知衡之間來回打量。

  馬車被迫停了下來。

  車身一頓,許歲寧身子往前傾了傾,被姬長齡伸手扶住了小臂。

  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姬長齡面色如常,只是目光越過她,落在車簾外,眸色沉沉的。

  許歲寧收回目光,心裡一陣說不出的厭煩。

  若是從前,裴知衡這樣追來,她或許會心軟,會以為他終於看見了自己。

  可如今,許歲寧只覺得荒唐。

  她要走了,他開始悔了。

  可這有什麼用?

  憑什麼只要他回頭,她就必須在原地等著他?

  外頭,裴知衡已經騎馬到了馬車旁。

  他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幾乎站不穩,卻仍執著跑到馬車旁。

  「歲寧,你下來。」

  許歲寧沒有動。

  裴知衡見車裡沒有動靜,又上前一步:「歲寧,我知道你在裡面。你下來,我有話同你說。」

  守城侍衛們面面相覷,不知裴知衡是要做什麼。

  他喉嚨動了動,聲音軟下來,自顧自又道「我知道你介意嬌姐兒的存在,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已經把她送走了。昨日就送走了。現在府里沒有旁人,只有你。你回來可好?」

  許歲寧聽著,幾乎要笑出來。

  他到現在還以為,她走,是因為許嬌。

  她撩開車簾,露出半張臉。

  晨光照在她眉目間,那層常年籠著的溫柔和順已經褪得乾淨。

  裴知衡見她露面,眼中一亮。

  果然如他所料,歲寧只是在鬧脾氣,只要他低頭,她便會心軟。

  「歲寧……」他聲音裡帶了幾分急切,「你跟我回去。以後府里只有你一個人,我再不叫旁人進門。嬌姐兒的事,是我糊塗,我知錯了。」

  許歲寧垂下眼,聲音平平的:「裴知衡,你送不送走她,與我有什麼相干?」

  裴知衡一愣。

  許歲寧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和離書已經簽了,官府也備了案。你我早已沒有瓜葛。你送不送許嬌,與我有什麼相干?」

  裴知衡面色一僵:「歲寧,你別說氣話。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你總不能因為一個許嬌,便把我們兩年的夫妻情分都抹了。」

  「夫妻情分?」許歲寧重複了一遍,目光平平的,「裴大人,你與我之間,有過情分麼?」

  裴知衡愣住。

  許歲寧看著他,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裴知衡,」她聲音清冷,「你回去吧。你我之間,早就說清楚了。你送走許嬌也好,留著她也罷,都與我無關。我不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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