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你認真的?
「據本台最新消息,當地時間今日傍晚,奈季蘭南部醫院發生一起小型恐怖襲擊事件。多名傷者已被送往附近醫療機構救治。據當地警方初步通報,襲擊者為不明武裝人員,乘坐三輛皮卡從醫院正門沖入,朝院內開火後迅速撤離。目前已確認至少五人受傷,其中一名龍國國籍女性傷者傷勢嚴重,經搶救無效宣布死亡。龍國駐當地使館已啟動應急機制,正在核實相關情況。本台將持續關注事件進展。」
新聞播報的聲音從客廳角落裡那台老式電視裡傳出來,播音員的聲音平板、公式化,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
賀老爺子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看完這條新聞,把茶杯擱下來,嘴角浮起一層很淡的滿意。
「這小子,總算辦了件乾淨事。」
旁邊站著的人跟著附和:「少爺還是下得去手的。」
「賀家養他這麼多年,總算沒白養。」
老爺子沒接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過了幾秒,問了一句:「人呢?回來了沒有?」
「還沒聯繫上。可能還在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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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賀子峯是在自己房間裡看到這條新聞的。
他當時坐在床沿上,正拿一塊布擦一把折刀上的油。手機響了一聲,是賀家一個手下發來的連結。他騰出一隻手點開,看到「龍國國籍女性傷者經搶救無效死亡」那行字,擦刀的手停在刀身上,沒有動。
新聞配了一段現場視頻,手機拍的,晃得厲害。鏡頭裡,醫院門口的玻璃門碎了一地,警戒線拉起來,地上有一攤深色的東西。旁邊有人在喊,鏡頭一轉,擔架從裡面推出來,上面蓋著一塊白布。白布下面有一個人形的輪廓,一動不動。
賀子峯盯著那塊白布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繼續擦刀。布面在刀身上來回擦了兩遍,動作很穩。第三遍擦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刀尖懸在膝蓋上方半寸的位置,微微顫了一下。
他把刀擱到床頭柜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是奈季蘭的街道,灰撲撲的,一輛驢車從樓下經過,趕車的老頭拿鞭子輕輕抽了一下驢屁股。
賀子峯看著那頭驢走出視線,然後轉身,拿了一件外套,推開門。
走廊里站著兩個賀家的人。賀子峯看了他們一眼,說「我出去一趟,核實一下情況」。那兩個人對視了一下,沒多問,側身讓開了。
他開了一輛不起眼的舊轎車,從別墅後門繞出去,上了公路。開了大概十來分鐘,他把車停在路邊一個加油站後面,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醫院那邊,到底誰動的手?」
電話那頭的人頓了一下:「少爺,我們也在等消息。現場太亂了,我們的人沒靠太近。」
「我問的是誰動的手。」
「聽說是老爺子另外安排的,從本地找的人,具體經手的不清楚。」
賀子峯攥著手機,沒說話。他早就該想到的。讓他來殺宋梔,他沒動手,回來之後老爺子問了一句「辦了沒有」,他說「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老爺子沒罵他,也沒追問,只是擺擺手讓他出去了。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老爺子不是那種能容忍辦事不力的人。
現在他明白了。老爺子壓根沒指望他動手。讓他來,就是走個過場,真正的刀藏在暗處,等他自己放棄之後,再補上去。
至於宋梔,她對他來說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名字,一個需要被劃掉的名字。誰來劃、用什麼刀,老爺子不在乎。
賀子峯把頭抵在方向盤上,抵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重新發動車子,往醫院方向開。
他要去看看。哪怕人已經沒了,他也得去看看。
從邊境到奈季蘭的土路上,一輛灰撲撲的越野車卷著沙塵往北沖。
蕭策兩隻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頭都攥麻了,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碎石地,偶爾躥過去一叢駱駝刺。
副駕駛的椅背上掛著半瓶沒喝完的水,隨著車身的顛簸晃來晃去,水灑出來一點,把座椅洇了一小塊深色。
后座上,關沉越正低著頭翻文件。
他這半個月瘦了一圈,顴骨上面多了一道結了痂的口子,皮肉剛長好,粉嫩的新皮在痂下面露出來。手上沾著灰,指甲縫裡嵌著泥,左手手腕上纏了一圈繃帶,是兩天前從據點往外撤的時候被鐵絲網刮的。
但他在笑。
「找到了,全找到了。」關沉越把一沓文件拍在前排兩個座椅之間,聲音裡帶著一種很鬆快的勁頭,好像壓了很長時間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去年的四趟船,清關單、貨物清單、交接人簽字,全在這兒。賀明堂親筆簽的,這是他給那幫人送裝備的鐵證。」
蕭策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嘴角也扯了一下:「你小聲點,別把證據甩飛了。」
「飛不了,防水袋封著呢。」關沉越拍了拍那個裝文件的袋子,又拿起一張照片看了看。照片上是幾個穿迷彩的人站在一輛皮卡旁邊,車斗里碼著木箱,箱子上貼著醫療設備的標籤。
他笑了一聲,用那種劫後餘生的語氣說,「你都不知道我那天晚上摸進那個院子的時候腿抖成什麼樣。院牆外面三條狗,我蹲在牆根底下等了快一個鐘頭,等狗叫累了才敢翻進去。翻進去之后里面那個管倉庫的老頭正好出來撒尿,我趴在貨架子底下,他鞋尖離我鼻子就半尺遠。」
「然後呢?」
「然後他尿完回去了。我爬起來把文件抽出來,原樣放回去,翻牆出來的時候狗又醒了,追著我跑了二百多米。」
關沉越說著,自己笑出了聲,「跑得我肺都要炸了。但值。阿策,這趟值。回去把這些東西往桌上一拍,賀家那幫人一個都跑不掉。」
蕭策也笑了一聲,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下,繞過路上一個坑。車顛了一下,關沉越在后座東倒西歪,罵了一句「你他媽的會不會開車」,嘴上罵著,臉上還掛著笑。
兩個人這半個月過得太不容易了。從摸進邊境到找到據點,一路上躲檢查站、繞雷區、半夜換車、白天睡土坑,中間還被一夥不知道哪來的武裝人員圍過一次,蕭策把車開出六十多公里才甩掉。現在證據到手了,人也活著往回走了,那條土路的盡頭就是公路,再開幾個小時就回奈季蘭,回去洗個澡、吃頓熱飯、把文件交上去,這趟活就結了。
關沉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信號,兩格,能打電話了。他翻到通訊錄,撥了姚窕的號碼。響了幾聲,接了。
「大姨,我們往回來了,大概兩個小時到。東西全拿到了,賀明堂簽的字,板上釘釘。」
姚窕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比平時低了半截:「阿越,你聽我說。醫院出了事,新聞報了,說宋梔重傷不治,人沒了。」
關沉越的笑還在臉上,沒有馬上消失。它僵在那兒,像一張沒有來得及換下來的面具,五官還維持著剛才的形狀,但底下的東西已經抽走了。
「……什麼?」
「新聞已經出來了。具體情況還在核實,但醫院那邊確實出了事,有人朝醫院開火。你們先回來,別在電話里說。」
關沉越握著手機,沒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腿上那個防水袋,透明塑料裡面裝著的文件還整整齊齊碼著,每一頁他都翻過,每一張都拍了照,每一個簽名他都拿放大鏡看了兩遍。他拿這些東西回去,能讓賀家倒台,能讓宋梔安全。這是他去幹這件事的理由。
現在這些東西還在他手裡,宋梔沒了。
蕭策從後視鏡里看到關沉越的表情,一腳剎車把車停在了路邊。
「怎麼了?」
關沉越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蕭策,嘴唇動了兩下。
「醫院出事了。說她……沒了。」
蕭策愣在駕駛座上,手裡還攥著方向盤,整個人像被人從後面敲了一棍子。他張了張嘴,想說「不可能」,但看關沉越的臉,那句話咽回去了。
關沉越忽然把防水袋往座位上一擱,聲音比剛才高了兩個調:「開車。」
「你冷靜——」
「我他媽讓你開車!」
蕭策一腳油門,越野車從路邊彈出去,在土路上甩了一屁股沙塵。
車裡安靜了。剛才兩個人還在笑,還在罵,還在說這趟活幹得漂亮,回去要喝什麼酒。現在兩個人一句話不說,車窗外面是灰撲撲的碎石地和越來越暗的天。關沉越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按著那個防水袋,另一隻手的指節抵在牙齒上,咬得發白。
他們花了半個月,從狼窩裡把證據掏了出來,活著往回走。現在這些東西還在他手裡,宋梔沒了。
關沉越把臉別過去,看著車窗外面,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開快點。」
「已經到底了。」
醫院後門還開著。兩個蕭家的人守在門口,看到賀子峯的車停下來,對視了一眼,沒攔。其中一個往樓上打了個電話,說了幾句,然後沖他點了點頭。
賀子峯進了後門,沿著樓梯往上走。走廊里很安靜,病房門口站著蕭商彥,看到他上來,往旁邊讓了一步,把門推開了。
賀子峯站在門口,看到宋梔坐在床上,腿上搭著毯子,手裡捧著一杯熱水,抬頭看著他。
他整個人先是僵了一下,然後肩膀慢慢塌下去,像是一口氣泄掉了,差點沒站住。他伸手扶了一下門框,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你沒死?」
宋梔把杯子放下來。
「新聞上說你死了。」賀子峯的聲音有點啞,「那攤血……」
「安排的人朝天開的槍,地上那攤是提前潑的。」宋梔看著他,「做這麼充分的一場戲,就是等你來。」
賀子峯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別的東西。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我以為……是老爺子另外派人動的手。」
「他確實另外派了人。」宋梔說,「但不是來殺我的。你前腳走,後腳就有人來醫院門口轉了一圈,拍了照片回去交差。老爺子那邊以為事成了,其實什麼都沒發生。」
賀子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整張臉沉了下去。
「他根本沒打算讓我動手。」
「他讓你來,就是讓你走個過場。你下不了手,他另外找人,兩邊不耽誤。」宋梔看著他,「你對他來說就是把刀,用不用、什麼時候用、用完扔不扔,都是他說了算。」
賀子峯沒說話。他站在那兒,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宋梔從床上下來,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眉毛。
「你這眉毛,跟我媽一模一樣。」
賀子峯僵住了。
「你媽姓封,叫封明湘,上京人。你出生在港城,出生記錄上母親那欄是空的。你爸是賀明堂,他不認你,把你扔在後院給傭人養。」宋梔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你十五歲那年替賀家救了人,老爺子才開始拿你當人看。但那時候你對他來說已經不是兒子了,是把刀。」
賀子峯退了一步:「你查我?」
「我不用查。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之前我還不確定。」宋梔看著他的眼睛,「你長得像她。你跟我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賀子峯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宋梔把床頭柜上那摞列印紙拿起來,遞到他面前。
「我是你姐。同母異父。咱媽當年被賀明堂強暴了,生你的時候在福利中心,人家告訴她孩子死了,其實是被人抱走了,抱去了賀家。」
宋梔並沒有把封明湘那些糟糕的過去告訴給他。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他一輩子不知道。
賀子峯低頭看著那幾張紙,手指頭在紙頁邊緣搓了好幾下,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張手寫的記錄,旁邊有紅筆標註的翻譯。
他抬起頭,看著宋梔。
「你編的。」
「我編這個幹什麼?」
「騙我不殺你。」
「你現在手裡沒槍,我也沒死,你還不殺我,跟騙不騙有什麼關係?」
賀子峯不說話了。他盯著宋梔的臉看了很久,像是在她的五官里找什麼東西。
「你剛才說……像我們的媽。」
「嗯。」
「你媽——」
「我們的媽。」宋梔糾正他。
賀子峯把紙放下來,靠著牆慢慢蹲下去,兩隻手抱住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從胳膊縫裡傳出來,悶悶的:「賀老爺子讓我來殺你。」
「我知道。」
「我沒下去手。」
「我也知道。」
「他要是知道我下不了手,我就回不去了。」
「所以你別回去了。」宋梔蹲下來,跟他平視,「你留下來,留在......姐姐身邊。」
賀子峯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臉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
「……你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