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


  奈季蘭北邊那棟別墅。

  太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客廳照得亮堂堂的,老爺子坐在同一張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茶和點心,旁邊多站了一個人。

  賀子峯。

  關沉越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從賀子峯臉上掃過去,又收回來,落在老爺子身上。賀子峯站在老爺子沙發後面,雙手垂在身前,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被叫過來旁聽的。

  「坐。」老爺子抬了抬下巴。

  關沉越坐下來,沒有繞彎子。

  「賀老爺子,眼下的事,我想請您給我一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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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什麼事?」

  關沉越知道他不會這麼輕易承認的,索性也不著急,直接把手上的東西丟在他跟前。

  「您跟那幫人做生意的事,賀明堂簽的字,貨從賀家的船上走的。我在邊境拿到了全套文件,清關單、貨物清單、交接人簽字,每一頁上都有賀家的印。」

  關沉越把話說得很平,像是在匯報工作,「這些東西要是交上去,賀家的船隊明天就得停航,賀明堂得進去蹲著,您這棟別墅門口明天就得站滿記者。」

  老爺子沒急著接話,端著杯子想了一會兒,然後把茶杯擱下來。

  「關家跟賀家,當年在港城是兩條龍。」老爺子的聲音不快,像是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跟你爺爺拜把子的時候說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後來港城回歸了,我退了,你爺退,你爸沒退。你爸一步一步往上走,我一步一步往後退。到現在港城知道賀家名號的人還有幾個?」

  「所以您不服。」關沉越說。

  「不,我不是不服,而是生氣。」老爺子認了,認得很乾脆。

  「我退了三十年,不是在養老,是在等一個機會。等你爸要選執頭的時候,等關家最風光的時候,把賀家的名號重新擺到檯面上來。」

  「就因為這個?賀家想重回港城,明明有很多途徑,為什麼要用最危險的方式,難道您就不怕功虧一簣,萬劫不復嗎?」

  「萬劫不復?誰說的,港城不是你們關家說的上,也不是北面說的算,港城是港城百姓的,而那些百姓現在信仰的是我賀家。」

  賀老爺子一點都不謙虛。

  關沉越知道他說的這個並不是空穴來風,如此得民心的席家都是他的打手,還有他們不知道的呢。

  「既然你想重返港城,又為什麼要和這些人做生意?」

  「做生意?」老爺子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跟他們做生意是為了錢?賀家的錢夠我花三輩子。我做那些事,是為了讓他們在港城幫我攪一局。你爸選執頭,選上了,港城就是關家的。選不上,港城還是港城的。我讓他們攪一局,港城亂了,你爸的選票就懸了,關家的面子就掛不住了。到時候港城人想起誰?想起當年那個能在港城說了算的賀家。」

  關沉越聽著,沒有打斷他。

  老爺子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你爸是講規矩的人,講規矩的人在太平年月里能走得很遠,但一旦亂了,規矩就不好使了。我賭的就是這個。」

  「您賭錯了。」關沉越說。

  「那幫人不是您能控制的。您讓他們攪一局,他們能把港城燒了。到時候第一個被查的是誰?是您。您手裡的把柄在他們手上,他們手裡的把柄在您手上,兩邊一起爛,誰也跑不掉。」

  老爺子沒接這個話,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老狐狸怎麼可能輕而易舉地被三言兩語所上鉤呢。

  賀家在港的這件事上,不是他一個人能解決的了,賀老爺自信這場暴亂一定會發生,能不能定下來,也是上面給他父親的考驗了,他做不了太多……

  關沉越換了個話題:「那宋梔呢?宋梔跟您有什麼仇,您非要置她於死地?就因為她是我關沉越要的女人?關家認定的兒媳婦?」

  老爺子把茶杯擱下來,這回動作比剛才重了一點,杯底磕在茶碟上響了一聲。

  「宋梔?」老爺子抬起眼皮,看著關沉越,輕輕一笑。

  「你真以為我動她是因為她是你關沉越的女人?」

  關沉越沒說話。

  「你也太小看我賀某人了。」

  老爺子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聲音不快不慢的,「我活到這把年紀,要動一個女人,不至於因為她是誰的兒媳婦。我動她,是因為她姓封,她媽叫封明湘。封明湘當年在港城生了兩個孩子,一個送去了南城,一個留在了賀家。南城那個叫宋梔,賀家這個叫賀子峯。」

  關沉越的眉頭皺了一下。

  老爺子抬手朝身後擺了擺:「子峯,過來。」

  賀子峯從沙發後面繞出來,站到茶几旁邊。老爺子指了指他,對關沉越說:「宋梔是他姐姐,同母異父的親姐姐。這事我早就知道,從她來奈季蘭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沒動她,是因為她還沒礙著我的事。後來她礙著了,我就動了。」

  關沉越看著賀子峯。

  「你知道她是你姐姐?」

  賀子峯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沒變,也沒接話。

  「我問你話呢。」關沉越的聲音沉了一點。

  賀子峯看了他一眼,開口了,聲音很平:「我知道。」

  「知道你還動的手?」

  「我為什麼不能動手?」賀子峯反問了一句,語氣不急不慢的,「她是你什麼人?你女人。她是我什麼人?一個二十多年沒見過面的姐姐。你讓我拿什麼認她?拿血緣?血緣這東西在你眼裡值多少錢?」

  關沉越看著他,沒說話。

  「你跟她認識多久?兩年?三年?我跟她認識不到一個月,其中半個月還是我盯著她,看她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去醫院、什麼時候身邊沒人。」賀子峯說,「你讓我為了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姐姐,去違抗養了我十幾年的人?你覺得你站在這位置上,你會怎麼選?」

  「她是你姐姐。」關沉越重複了一遍。

  「她是你女人。」賀子峯說。

  「你保護她了嗎?她死的時候你在哪兒?她被人從廢墟里拖出來的時候你在哪兒?你跑到邊境去查證據,查得挺痛快,你女人差點死在你查證據的路上。」

  關沉越的拳頭攥了一下。

  賀子峯沒停:「你現在坐在這兒質問我,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你連自己女人都護不住,你跑來問我為什麼動手?你先把你自己那攤子事收拾乾淨了再來問我。」

  老爺子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看著這兩個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看戲看到精彩的地方,捨不得挪開眼。

  關沉越盯著賀子峯看了好幾秒,然後站起來。

  「賀老爺子,你的這個孫子,你保不了他」他轉向老爺子,「港城的事,我給您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您不把那些人的事處理乾淨,我手裡的東西就交上去。到時候您別怪我不講情面。」

  老爺子端著茶杯,沒接話。

  關沉越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老爺子還特意開口。

  「子峯,送送人。」

  關沉越沒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別墅外面,太陽很大。

  巷口。

  關沉越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沒一會兒,副駕駛的門被拉開了,賀子峯坐了進來。

  關沉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賀子峯也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煙從縫裡飄出去。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幹什麼?」關沉越先開口了。

  賀子峯叼著煙,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宋梔沒死。」

  關沉越沒否認。

  「你怎麼知道的?我姐背叛我了?」賀子峯玩味地問。

  關沉越看向他。

  「我養過她,看過她真正要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賀子峯一震,頓了一會才又開口。

  「你知道她沒死,還敢進賀家的門,坐在老爺子對面拍桌子興師問罪。」賀子峯彈了一下菸灰,「我服你。」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關沉越說。

  賀子峯笑了一聲,很短,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那種。

  「行,你有資格當我姐夫了。」他把手伸進外套內兜里,摸出一個東西,擱在中央扶手上。是一個黑色的優盤,巴掌大小,外殼磨得有點花。

  「這是什麼?」

  「名單。賀家在港城的人脈,誰跟那幫人有來往,誰替老爺子辦過事,誰手裡攥著把柄,全在上面。」賀子峯把菸頭摁滅在車載菸灰缸里,「你們家要是能把這名單上的在港的都除了,老爺子也就消停了。他手裡沒人了,想攪局也攪不動。」

  關沉越看著那個優盤,沒有馬上拿。

  「這是賀家的人脈。」他說,「你把這種東西給我,等於自斷雙臂。你不是想要賀家嗎?」

  「我要賀家,但我不要老爺子那套。」賀子峯說,「他那套玩到最後是大家一起死,我接手一個死的賀家有什麼用?名單上的人,是老爺子的人,不是我的。我的人不在這上面。」

  關沉越看了他一會兒,把優盤拿起來揣進兜里。

  「你姐要是知道你把這些東西給我,會怎麼想?」

  「她愛怎麼想怎麼想。」賀子峯推開車門,一條腿邁出去,又回過頭來,「對了,替我跟我姐說一聲,等她醒了,讓她請我吃飯。她欠我的。」

  他說完下了車,關上車門,沿著巷子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衝車里喊了一嗓子:「姐夫,我姐那脾氣,你得多打幾頓才老實。」

  關沉越坐在車裡,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發動了車子。

  幾頓?

  那太便宜她了,

  這輩子都得挨著打。

  然而,他們這麼平靜的分開,全然落在了不遠處男人的眼裡。

  「策哥,你冷靜點,越哥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

  「虎子,關沉越做什麼,我不管,他或許有他自己的道理,我現在要做的,是我蕭策自己的選擇,賀子峯,必須死。」

  巷子不寬,兩邊是灰撲撲的土牆,賀子峯走出去大概二十來步,前面忽然橫過來兩輛車,一前一後把他堵在中間。

  車門彈開,下來五六個人,手裡拎著鋼管,蕭策從最前面那輛車裡走出來,臉上沒一點表情。

  「賀子峯。」

  賀子峯站住了,手還插在兜里,看了看前後堵著的人,又看了看蕭策。「這麼大陣仗?」

  「宋梔是你殺的。」蕭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不管你是賀家未來什麼人,你今天得給她償命。」

  賀子峯看著他,沒解釋,也沒動。

  蕭策也沒給他解釋的機會,手一揮,那五六個人拎著鋼管圍上來了。賀子峯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後面那輛車的車門,左邊一根鋼管掄過來,他側身躲了一下,鋼管砸在車頂上,哐的一聲。

  右邊又上來一個,他抬腳踹在那人膝蓋上,那人嗷了一嗓子蹲下去,但第三根鋼管已經到了,砸在他左肩上。

  他悶哼了一聲,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第四根鋼管緊跟著掃過來,打在他大腿外側,他腿一軟,單膝跪在地上。

  蕭策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賀子峯跪在那兒,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接著打。」他說。

  第二波鋼管掄上來的時候,巷子口傳來一聲急剎。

  關沉越的車橫在巷口,車門彈開,他幾步衝進來,一把抓住最近那個人的鋼管,拽過來往旁邊一甩,那人踉蹌著撞在牆上。

  剩下幾個人愣了一下,關沉越已經站到賀子峯前面了。

  「蕭策,住手。」

  蕭策看著關沉越,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

  「越哥,你護著他?」

  「你聽我說——」

  「我聽你說什麼?」蕭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宋梔死了!他殺的!你讓我住手?」

  關沉越擋在賀子峯前面,沒有讓開。賀子峯半跪在他身後,左肩的袖子洇了一片深色,額頭上全是汗,但他沒吭聲,就跪在那兒喘氣。

  「關沉越,你到底愛不愛宋梔?」蕭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有點抖。

  「她死了,你他媽的一點反應都沒有,你從醫院走了之後就跟沒事人一樣,現在你還護著殺她的人?你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

  關沉越沒接話。

  「你是不是又在權衡利弊?你是不是覺得賀家不能得罪,宋梔的事先放一放,等你把港城的事處理完了再算帳?」

  蕭策的嗓子啞了,「越哥,你跟我說句實話,在你心裡,那些東西都比宋梔重要是不是?」

  關沉越看著他,還是沒說話。

  這時候賀子峯笑了一聲。

  他跪在地上,左肩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右手撐著膝蓋,仰起頭看著蕭策,嘴角居然翹著。

  「蕭策,」他喘著氣說,「你比你的越哥強。」

  蕭策愣了一下。

  「這些天我盯著我姐的時候,你一直在她身邊轉,她住院你守著,她詐死你哭得跟真的一樣。」

  賀子峯咳了一聲,肩膀上的傷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話沒停,「你更像她男人。你護著她,是真心實意的,沒權衡過什麼利弊。」

  蕭策整個人定住了。

  「……姐?」

  賀子峯沒回答他,轉過頭看著關沉越。

  「姐夫,你得反省反省。你女人在奈季蘭待了這麼多天,都是他鞍前馬後陪著的。你這個當男人的,心太寬了。」

  蕭策站在那兒,手裡的鋼管垂下來,臉上從憤怒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宋梔是你……」他沒把話說完。

  「同母異父的親姐姐。」關沉越終於開口了。

  「這事我一會兒跟你解釋。先把人送醫院,他肩膀那下不輕,你要是不想宋梔恨你的話。」

  蕭策看了一眼賀子峯肩膀上洇開的血,又看了一眼關沉越,把鋼管往地上一扔。

  「你們倆……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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