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清算
賀老爺子接到第一個電話的時候,正在吃早飯。
桌上擺著一碗白粥,一碟醬菜,兩個煮雞蛋。粥是潮州做法,米粒煮得開了花,稠稠的,配著醬菜剛好。他拿筷子夾了一塊醬菜擱進粥碗裡,還沒來得及攪開,手機響了。
賀明堂打來的,聲音發緊,像被人掐著脖子說話。
「爸,新加坡那邊三家銀行的帳戶被凍了,理由是涉嫌與受制裁實體有資金往來。我打電話問了那邊的關係,說是國際反洗錢組織直接下的令,繞都繞不過去。」
老爺子把筷子擱下來,說「知道了」,掛了電話繼續吃。
吃了兩口,第二個電話進來了,是船務公司的總經理,聲音比賀明堂還慌。
「老爺子,鹿特丹港那邊扣了兩條船,海關的人上了船就不下來,翻了個底朝天,貨艙里的東西全貼了封條。我問了那邊的代理,說是應一個歐洲國家司法部門的請求,具體哪個國家對方不肯說。」
老爺子把碗推開,說「知道了」。
第三個電話是港城打來的,他一個老部下,跟了他三十多年。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老爺子,廉署的人今天早上來了公司,搬走了三箱文件,還帶走了兩個財務。他們手裡有一份名單,上面的人名和帳號對得嚴絲合縫,不像臨時查的,像準備了大半年。」
「名單上都有誰?」老爺子問。
「我瞄了一眼,有港城這邊的人,也有外頭的。老爺子,這事不對勁。三件事同一天發生,新加坡、鹿特丹、港城,三地同時動手,中間沒人協調不可能。能做到這個程度的,只有手裡有全套東西的人。」
老爺子把電話擱在桌上,坐在那兒沒動。
他活了七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港城回歸、對手倒台、生意起落,他都是坐在同一張沙發上,端著同一杯茶,看著別人忙亂。但三個電話湊在一起,就不是風浪了,是有人把整張桌子掀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
「查。誰動的手。」
那邊查了大半天,下午回了消息。新加坡那邊的凍結令是國際反洗錢組織發的,走的是正式程序,材料齊全,挑不出毛病。
鹿特丹港的扣押是應一個歐洲國家司法部門的請求,那個國家跟北面有引渡協議。
港城廉署的動作是跟著北面一個專案組走的,專案組是三個月前成立的,一直在暗中查賀家的資金流向。
三條線,三個不同的地方,同時動手,中間沒有任何協調的痕跡,但時間掐得嚴絲合縫,一天之內全部落地。
老爺子坐在書房裡,把這個人從腦子裡過了一遍。
賀明堂?沒這個膽子。
他要是敢幹這種事,當年就不會把私生子扔在後院不管。
賀子翔那幫嫡出的廢物?沒這個腦子。
他們連公司的帳都看不明白,更別提把三地的司法程序摸清楚。
外人?外人不知道賀家生意的全貌。
賀家跟那幫人的來往走了七八年,中間經手的人不超過五個,外面的人連門都摸不著。
只有一個人。
老爺子把賀子峯叫進來的時候,聲音很平。
「子峯,坐。」
賀子峯走進書房,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來。老爺子看著他的臉,那張臉年輕,乾淨,眉眼間帶著不屬於賀家人的光色。
老爺子盯了他幾秒,開口。
「新加坡的帳戶凍了,鹿特丹的船扣了,港城的人被帶走了。你知道這事?」
「今天早上看新聞知道的。」
「你怎麼看?」
賀子峯想了想:「有人把我們賣了個乾淨。」
「誰?」
賀子峯沒說話。
老爺子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子峯,我養了你十幾年。你小時候在後院被人推進水池裡,是我讓人把你撈上來的。你十五歲那年殺了人,是我把你從警局裡保出來的。你現在跟我玩這一套?」
「爺爺覺得是我?」
「不是你還有誰?」老爺子的聲音終於沉下來了,茶杯往桌上一磕,杯底磕在茶碟上響了一聲。
「名單在你手裡,港城的人脈你比我清楚,明堂簽的那些文件你全看過。你把這些東西往外面一送,我就得坐在這兒接電話。你告訴我,不是你還能是誰?」
賀子峯看著他,沒有辯解。
「我不明白,你連親姐都能動手了。」老爺子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你要賀家,我跟你說過,等我死了賀家就是你的。你等幾年,等我閉了眼,你想怎麼玩怎麼玩。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動手?」
「因為等不了幾年了。」賀子峯說。
老爺子轉過身來。
「您今年七十多,身體還行,再撐十年沒問題。」
賀子峯說,「十年之後我三十三,賀家還在您手裡攥著,我接手的是一個被您榨乾了的老殼子。您跟那幫人做生意,在港城攪局,這些事拖得越久,賀家爛得越透。我等不了十年,也不想等。您那套玩法,我不認。您不認我這條路,我就自己走。」
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一種很淡的疲憊。
「你比你老子狠。」他說,「你老子至少還念著賀家。」
「我念著賀家。」賀子峯說,「但不是您這個賀家。」
老爺子擺了擺手,讓他出去了。
賀子峯走了之後,老爺子在書房裡坐了一個下午。他打了幾個電話,問了幾個老關係,得到的回覆要麼是「在開會」,要麼是「不方便說話」,要麼乾脆不接。
到了晚上,他一個跟了三十年的老部下回了電話,聲音很沉。
「老爺子,名單上的人,今天被帶走了七個。剩下的要麼在跑路,要麼在托人找關係。您那邊,最好早做打算。」
老爺子把電話擱下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十年前,他跟關沉越的爺爺在港城拜把子,兩個人跪在關公像前面磕頭,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後來港城回歸,關家上了岸,他退了。
他退的時候跟自己說,退是為了下一步,等一個機會,等關家最風光的時候,把賀家重新擺到檯面上。
他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等來的是今天。
第二天,賀家的事上了新聞。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賀子嬌。
賀老爺子的親孫女,賀明堂的嫡女,賀家第三代里最得寵的那個。
她在一家港城媒體的直播鏡頭前面坐了二十分鐘,穿著一件黑色的針織衫,頭髮扎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她把賀家和那幫人的來往、賀老爺子在港城的布局、賀明堂簽過的文件、賀家通過船隊運送物資的路線,一條一條說了出來。
她說得很平,沒有哭,也沒有激動,像是在念一份寫好的稿子。
記者問她為什麼。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我愛人。」
賀子嬌的愛人是個女人,一個獨立樂隊的貝斯手,叫阿珊。兩個人在一起四年,賀家一直當不知道。
但終究紙包不住火,賀家讓賀子嬌跟那個女人斷了,賀子嬌不肯,賀家就把人送走了。
送走的方式是一輛貨車,在港城郊區的路上,那輛貨車撞上了阿珊騎的摩托車。阿珊在醫院躺了一個月,醫生說她這輩子醒過來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賀子嬌就守著,不哭不鬧,和沒事人一樣,家族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認為她遲早會放棄會想通。
關沉鬱找上賀子嬌的時候沒有繞彎子,直接把一份文件擱在她面前,說「這是賀家跟那幫人簽的第一份合同,你看看」。
賀子嬌翻了兩頁,合上,說「你想讓我做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做。」關沉鬱說,「你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把你知道的、你手裡的東西,拿出來。剩下的我來安排。」
賀子嬌等了沒幾天。
這幾天,她每天去醫院看阿珊,給她擦臉,跟她說話,念她以前寫的歌詞。
阿珊沒有任何反應,但賀子嬌每天去,每天走,風雨無阻。賀家的人以為她認命了,賀家乾脆給她安排了一門親事,對方是港城一個地產商的兒子。
賀子嬌只覺得自己人生就是個笑話,先是關沉鬱,空穴來風,現在直接給隨便安排一個。
直到賀子峯把名單交到關沉越手裡,關沉鬱給她打了個電話,說「時候到了」。
賀子嬌的直播放出去之後,港城廉署和警方當天就成立了聯合專案組。
第三天,賀明堂在機場被截住,護照收了,人被帶走了。
第五天,賀家的船務公司被港交所停牌,旗下七條船在三個國家的港口同時被扣。
第七天,賀老爺子本人的出境限制令下來了。
賀家倒了,倒得比誰都快。
賀老爺子坐在書房裡,看著電視上賀子嬌的臉,把茶杯擱下來,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這丫頭,真是被寵壞了。」
另一邊機場。
宋銀山接到電話的那會,人在南城。
電話是姚窕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自己說快了會出錯:「宋先生,奈季蘭那邊出了事,醫院遭了襲擊,宋梔……傷得很重,正在搶救。」
宋銀山握著手機的手沒抖。他這輩子經過太多事,不會因為一句話就站不穩。他問了一句「哪家醫院」,姚窕說了,他又問了一句「人還活著嗎」,姚窕那邊頓了一下,說「還在搶救,具體情況不清楚」。
他把電話掛了,讓助理訂了最近的航班。
從南城到機場的路上,他給在奈季蘭的關係打了三個電話,一個沒接,一個說「消息還亂,等核實」,第三個接了,是使館的人,語氣很委婉:「宋先生,您先過來吧,到了再說。」
宋銀山把手機擱在膝蓋上,看著車窗外南城的街道,一句話沒說。助理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敢搭話。
訂了最快的航班,宋銀山就這麼在機場空等了十幾個小時,然後飛機飛了八個多小時,他在座位上沒合眼,也沒吃東西。
空乘過來問他要不要喝水,他擺擺手。助理給他要了一份餐,擱在小桌板上,他看了一眼,沒動。
落地的時候是凌晨,使館的人在機場接他,直接拉去了醫院。路上那個人說了幾句情況,什麼「襲擊者身份不明」「當地警方正在調查」「傷者已經被集中管理」,宋銀山聽了一半,打斷他:「我女兒到底怎麼樣了?」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說:「宋先生,您到了醫院,會有人跟您對接。」
宋銀山就沒再問了。
他坐在車后座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攥著褲腿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
他這輩子沒怎麼管過這個女兒。宋梔跟著爺爺奶奶。封明湘走得早,是他一輩子放不下的痛。
他娶了蘇秀蘭,也知道蘇秀蘭對宋梔不好,所以他選擇了分開。
他知道一切,但他沒吭聲。他以為把宋梔交給他爸媽帶,有爺爺奶奶護著,就夠了。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打電話告訴他,他女兒快死了。
到了醫院門口,大使館的人把他攔下來,說「宋先生,您先別進去,裡面還在處理」。
宋銀山站在醫院大門口,看著裡面進進出出的白大褂和擔架,忽然一把推開攔他的人,往裡走。使館的人追上來,他沒停。
走到走廊盡頭,蕭商彥站在那裡,看到他來了,往旁邊讓了一步。
「宋先生。」
「我女兒呢?」
蕭商彥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宋銀山一眼,那個眼神讓宋銀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宋先生,您先坐下。」
「我問你我女兒呢。」
蕭商彥張了張嘴,然後側過身,把身後那扇門推開了。
宋銀山走進去,看到宋梔坐在床上,腿上搭著毯子,手裡捧著一杯熱水,抬頭看著他。她臉上沒有血色,瘦了一圈,但活著,眼睛是睜著的,看到他進來還愣了一下。
「……爸?」
宋銀山站在門口,兩條腿忽然軟了一下。他扶了一下門框,站了兩秒,才走進來。他走到床前,看著宋梔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後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你這丫頭。」他說,聲音有點啞,「嚇死我了。」
宋梔被他拍得偏了一下頭,然後笑了。她笑得有點虛,但確實是笑了。
「爸,我沒事。」
「我知道你沒事。」宋銀山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外套脫了擱在床尾,「我接到電話說你死了。」
宋梔愣了一下。
「姚窕打的,說你重傷不治。」宋銀山看著她,「我飛了八個多小時,一路上都在想,我女兒要是真沒了,我這輩子到底算個什麼父親。」
宋梔的眼眶紅了。
自打從奶奶那裡知道那些事,在上京聽到的消息,在港城查到的一切,她對著父親沒有辦法恨,可他們也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進行一次父女溝通。
宋梔也沒想到,和父親的坦誠相對會是在這種情形下,他被嚇得腿軟卻還是義無反顧地來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