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是來退婚的
保鏢應聲而動。
"都給我站住！"
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怒喝從床上炸響。
所有人同時僵住。
蘇老爺子坐在床上，胸膛起伏，面色紅潤得像換了個人。
那雙半年前開始日漸渾濁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
幾個月來籠罩在他身上的衰頹之氣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個在商海沉浮了大半輩子的老人該有的威壓和氣場。
大廳里落針可聞。
一個旁支的老姑婆"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嘴裡喃喃著什麼"老天開眼"。
那幾個專家瘋了一樣撲到儀器前面，看著屏幕上平穩有力的生命數據。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是從醫幾十年從未有過的茫然和震撼。
"這……這不科學……"
"活了……"
"神仙……這是神仙手段……"
蘇天北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瞪大眼看著床上那個本該死去的人，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止不住地發抖。
老爺子醒了。
他醒了。
三個月的心血，日日夜夜小心翼翼的籌謀，全都……
蘇老爺子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床前那個穿著白T恤的少年身上。
他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眼神一凝。
"你是……"
蘇雪顏已經撲進了老人懷裡，泣不成聲。
蘇老爺子抬手拍了拍孫女的背，目光卻一直沒有從陸知行身上移開。
陸知行等他們祖孫倆情緒稍緩，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箋。
他隨手一拋，那張紙飄飄悠悠落在蘇老爺子面前的被褥上。
蘇老爺子雙手捧著那張泛黃的婚書，老淚縱橫。
他仔仔細細看了三遍。
"是……是陸家的後人……"
蘇老爺子抬起頭，聲音哽咽：
"當年若不是你陸家救我一命，我蘇某人早就化作一捧黃土了。」
「如今你又救了老頭子一命，這份恩情，我們蘇家世代不敢忘！"
他越說越激動，枯瘦的手緊緊攥著婚書：
"這門親事，是我們蘇家高攀了！雪顏能嫁給你，是她的福分！"
蘇雪顏站在床側，身子微微一僵。
陸知行雙手插兜，神色平淡，像是聽了一段和自己無關的話。
"老爺子，您誤會了。"
"我下山不是來攀親戚的，我是來退婚的。"
"什麼？"
蘇老爺子剛喝下去的半口水差點噴出來。
大廳里靜了一瞬，然後炸了鍋。
"退婚？他說他要退婚？"
"瘋了吧！蘇雪顏是江城第一美女總裁，多少豪門公子排著隊想娶都娶不到，他一個穿地攤貨的窮小子說要退婚？"
"我看他是欲擒故縱！先救人再退婚，這是想坐地起價敲詐一筆吧？"
"肯定是的！這種套路我見多了，救個人就覺得自己立了大功，想趁機要天價分手費！"
親戚們的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幾個蘇家旁支的太太們交頭接耳，看向陸知行的眼神滿是鄙夷。
蘇天北更是冷笑連連，低聲道：
"裝什麼清高？不就是想要錢嗎？"
蘇雪顏沒有說話。
她站在爺爺身邊，視線落在那個男人身上。
從頭到腳看不出半點值錢的東西。
可他方才救爺爺時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還在她腦子裡轉。
未婚夫。
這三個字忽然砸進她心裡，讓她胸口微微發悶。
她十五歲起就被各路豪門公子追求，二十年的人生里聽過無數讚美和告白，只有她拒絕別人的份。
可今天，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男人，當著她全家人的面說要退婚。
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情緒涌了上來。
說不清是屈辱還是自尊受挫，那股莫名的刺痛讓她攥緊了拳頭。
"我不同意退婚！"
蘇老爺子猛地一拍床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那雙剛恢復精神的虎目圓睜：
"這婚，不能退！第一，當年陸老前輩救我一命，我許下這門親事就絕無反悔的道理！第二……."
他看向陸知行，目光灼灼。
"你能起死回生，這份本事放在如今這世道，是神仙手段。」
「老頭子活到這個歲數，見過的人多了去了，你這樣的奇才，整個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
「嫁給你，是我蘇家的福氣，也是雪顏的福氣！"
蘇天北終於忍不住跳了出來，指著陸知行：
"這小子什麼來歷我們都不知道！一張破紙能說明什麼？誰知道是不是偽造的？」
「他無權無勢，連件像樣的衣服都穿不起，哪配得上雪顏？」
「傳出去外人還以為是咱們蘇家招了個要飯的上門女婿！"
"放肆！"
蘇老爺子一聲怒喝，震得屋子嗡嗡作響。
蘇天北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閉上了嘴。
老頭雖然剛醒，可那股在商海沉浮了大半輩子的威嚴還在，一聲怒喝足以讓所有人心頭髮虛。
"婚書真假，老頭子比你們清楚！"
蘇老爺子喘著粗氣，目光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蘇家子弟：
"誰再敢質疑這門親事，就給我滾出蘇家！"
他轉回頭，看向蘇雪顏：
"雪顏，你儘快擇日完婚，陸公子人就在這兒，你好好…….」
"我不同意。"
她的聲音打斷了老爺子的話。
蘇雪顏站在床邊，臉上面無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倔強誰都看得出來。
"爺爺，您是我最敬重的人，可婚姻不是兒戲。」
「我感激陸先生救了您的命，這份恩情我蘇雪顏記一輩子，要多少錢、要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給。"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澀：
"可他剛才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要退婚。」
「我也有自己的自尊，一個剛認識十分鐘就要退婚的男人，我憑什麼嫁？"
蘇老爺子張嘴想說什麼，蘇雪顏已經看向了陸知行：
"陸先生，你想要什麼補償，儘管開口，但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陸知行看著她那張冷艷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要去拿被老爺子護在懷裡的婚書：
"既然蘇小姐也不同意，那就更簡單了，婚書還我，我走人。"
蘇老爺子一把將婚書捂住，往懷裡一塞：
"不給！"
老頭護著那張紙的樣子活像護著什麼稀世珍寶，旁邊幾個晚輩看得目瞪口呆。
"這樣，"
蘇老爺子眼珠一轉，想出了折中的法子：
"你先在蘇家住下，跟雪顏處處，培養培養感情。」
「年輕人嘛，日久生情，慢慢來，你要是住上一個月還是覺得不合適，到時候再退婚也不遲。"
陸知行眉頭微皺。
"我沒時間。"
他這四個字說得隨意，可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那份不耐煩。
蘇天北正要開口嘲諷，陸知行接下來的話讓他張開的嘴直接僵住了。
"我還有另外八份婚書等著我去處理呢。"
整個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天北眨了兩下眼。
蘇雪顏的嘴角微微抽動。
三秒之後。
"哈哈哈哈哈哈——"
蘇天北第一個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扶著旁邊的桌子才勉強站穩。
他指著陸知行，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還有八份？他說還有八份婚書！哈哈哈哈！你們聽見沒有？這年頭癔症都能傳染了！"
蘇天北也嗤笑出聲：
"小伙子，有點醫術就飄到天上去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八份婚書？你以為你是皇帝選妃呢？"
幾個旁支太太更是捂著嘴竊笑不已。
"我看他是救人救出幻覺了。"
"裝逼裝過頭了，這種人遲早為自己的狂妄買單。"
"雪顏幸好沒答應嫁給他，就這滿嘴跑火車的毛病，以後還不知道要捅出多大的簍子。"
蘇雪顏氣極反笑。
她盯著陸知行，眼底那點殘存的感激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她原本還覺得這人雖然穿著寒酸但氣度不凡。
救人的手段更是神乎其神，可此刻那些印象全都碎了。
滿嘴跑火車，狂妄自大，張嘴就是八份婚書。
這不是神經病是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開口：
"陸先生，我承認你醫術高明，我也真心感激你救了我爺爺。"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支票本，刷刷刷寫了一串數字，撕下來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三千萬，或者……."
"蘇氏集團副總裁的位置，你選一個，拿了錢，立刻離開蘇家，親事絕不可能，這是底線。"
陸知行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支票，忽然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三千萬？"
他邊笑邊搖頭。
蘇雪顏的臉冷了下來。
她聽懂了。
這人在嫌錢少，在坐地起價。
"陸先生，做人要懂分寸。"
她的聲音徹底冷了下去。
"一個億，這是底線，拿著錢走，我們兩清，再無瓜葛。"
"蘇雪顏！"
老爺子氣得一拍床板，差點沒從床上翻下來。
"你放肆！陸公子是神仙一樣的人物，豈是金錢能衡量的？！你給我閉嘴！"
蘇雪顏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的倔強紋絲不動。
陸知行搖了搖頭。
他看了蘇雪顏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惋惜。
"眼瞎，而且腦子不好使。"
全場譁然。
"你說什麼！」
"你一個窮……」
陸知行已經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陸公子！陸公子你等等！"
蘇老爺子急了，掙扎著要從床上下來：
"你不能走！雪顏！你給我把他追回來！聽到沒有！"
"爺爺！"
蘇雪顏紅著眼眶攔住他，死死摁住老人的肩膀不讓他動。
"讓他走！他救了你，我感謝他！可他這種狂妄自大的人，走了對蘇家反而是好事！"
蘇老爺子被孫女按在床上，氣得直捶床板。
卻因為身體剛剛恢復，實在沒力氣掙扎，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逆孫！逆孫啊！"
老頭氣得咳嗽起來，指著門外的手指直顫：
"你知道你錯過了什麼嗎……！"
"我不知道。"
蘇雪顏站在床邊，倔強地抬著頭：
"我只知道，一個剛見面就說要退婚，還說自己有九個未婚妻的男人，不值得我嫁。"
大廳里親戚們又開始議論，有人在笑陸知行不知天高地厚，有人在安慰蘇雪顏做得對。
只有蘇天北站在角落裡，垂著眼帘，嘴角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鬧吧。
退婚最好。
老爺子就算醒了，只要蘇雪顏沒嫁成這個來歷不明的神醫，蘇家的權柄遲早要落在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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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莊外。
陸知行雙手插兜走著。
"九個未婚妻，現在我一個都不想娶了，山下這群人都什麼情況？怎麼全都是不正常的。"
他仰頭看了一眼樹梢，嘴角掛著自嘲的笑。
"師傅們也是閒得慌，一百零八個人攢了九份婚書，生怕我在這山下餓死似的。"
他低頭踢開腳邊一顆石子，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崑崙山上的日子。
大師姐清冷如雪卻總在他犯錯時偷偷幫他遮掩。
三師姐溫柔似水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
五師姐性子火暴一言不合就抄劍追著他滿山跑……
嘖，比這個冰疙瘩一樣的蘇雪顏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脾氣那麼臭，仗著長得漂亮就覺得自己天下第一了？
還是個總裁呢，那點格局連山上的小師妹都不如。
退婚就退婚，反正他也沒打算娶任何一個人。
把九份婚書挨個跑一遍，願意退的退掉，不願意退的也硬退掉，完事回山上繼續躺他的青石板。
就在這時。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陸知行腳步一頓。
那聲音不對勁。
不是正常行駛的速度，是油門踩到底了。
而且那輛車正在直直朝他這個方向衝過來，沒有任何減速的意思。
陸知行偏過頭，餘光里一輛黑色轎跑衝出彎道，車頭對準他的後背，越來越近。
距離還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