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血性何在
他刻意把「空降」兩個字咬得很重,引來同伴一陣低笑。
在他們看來,一個被認定為「技術兵」、「少爺兵」出身的新兵蛋子。
此刻出現,無非是讓這場對李鐵盛的羞辱更加圓滿罷了。
李鐵盛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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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已經灌滿,溢出了瓶口,燙到他的手。
他才猛地一顫,慌忙關掉龍頭。
他有些倉促地轉過身,手上還提著沉甸甸的暖水瓶。
臉上混雜著未褪盡的隱忍、被打斷的愕然,以及一絲在部下面前暴露窘境的尷尬。
他看著門口逆光而立的林青峰,張了張嘴。
那句習慣性的、帶著距離感的「班長」在喉嚨里滾了一下。
卻在周圍幾個老兵玩味的注視下,沒能立刻喊出口。
只化作一個略顯乾澀和不確定的音節:
「班……班長?」
李鐵盛這聲帶著遲疑、甚至有點示弱意味的稱呼,如同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孫振邦三人本就猖狂的氣焰。
水房裡出現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孫振邦臉上的譏誚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眉毛高高挑起,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大的笑話。
他旁邊兩個老兵也愣了一下,隨即三人對視一眼,像是終於忍不住似的,猛地爆發出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操!哈哈哈哈!」
孫振邦笑得前仰後合,用力拍著大腿,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李鐵盛!你他娘的……哈哈哈哈!你真是絕了!太有樂子了!」
另一個老兵捂著肚子,指著李鐵盛,聲音因為大笑而斷斷續續:「你……你管他叫什麼?」
「班……班長?哈哈哈哈哈!」
「一個破二次入伍的空軍兵,你喊他班長?!」
「哎喲臥槽,笑死我了!」
第三個老兵擦著眼角笑出來的淚花,語氣里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李鐵盛啊李鐵盛,我看你是真被去年那條毒蛇給咬怕了!留下後遺症了是吧?」
「一個最多當了兩年兵的空軍少爺,在你嘴裡也成『班長』了?!」
他誇張地搖著頭,嘖嘖有聲:「你的臉呢?你身上那身陸軍皮帶給你的血性呢?都讓狗吃了?就這麼慫?」
「見個空軍來的就喊班長?你這陸軍的臉,可真是讓你給丟到姥姥家了!」
「就是!我看他不是慫,是傻!」
「說不定人家空軍技術兵,軍銜高呢?老李這是提前巴結,哈哈哈!」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離譜,笑聲越來越放肆。
言語中的攻擊、羞辱、陰陽怪氣,如同淬了毒的針,一根根往李鐵盛身上扎。
水房狹小的空間裡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惡意和嘲弄。
林青峰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沒什麼太大變化。
但那雙平靜的眼眸里,卻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絲疑惑。
他微微歪了歪頭,目光越過笑得東倒西歪的孫振邦三人。
落在被圍在中間、手裡還提著暖水瓶、臉色晦暗、嘴唇緊抿的李鐵盛身上。
林青峰很納悶。
真的納悶。
按照他在獵鷹、在陸戰隊、在雷神那些地方的作風和見過的規矩,被人指著鼻子這麼侮辱、這麼踩臉。
別說李鐵盛還是個第五年的老兵、是班長,就算是個剛下到這種單位的新兵,血性上來也該撲上去動手了。
部隊是講紀律,但更是雄性荷爾蒙和榮譽感爆炸的地方。
有些話,有些侮辱,是必須用拳頭來回應的,否則你在這個集體裡就再也抬不起頭。
『換做是我……』
林青峰心裡飛快地閃過念頭:『甭管他們兵齡幾年,是不是同年兵,敢這麼跟我說話,還這麼罵我帶的人……』
他眼神冷了一下:『不多,也就打到他們去軍醫院沉澱幾個月,好好反省一下怎麼跟老兵說話。』
可為什麼……
為什麼李鐵盛都被羞辱成這樣了,臉上除了難堪和隱忍,竟然連一絲怒火都看不到?
他握著暖水瓶的手背青筋都凸起了,可整個人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依舊是一副蔫頭耷腦、逆來順受的窩囊樣子?
林青峰不理解。
他見過各種性格的兵,火爆的、油滑的、憨厚的、精明的。
但像李鐵盛這樣,明明帶兵還算不錯的。
卻在同僚如此赤裸的欺凌面前選擇徹底沉默、甚至有點認命的,極少。
這和他之前對李鐵盛「人還不錯」、「懂得用腦子」的初印象,產生了巨大的偏差。
這種偏差,讓林青峰感到不舒服,甚至有點失望。
就在孫振邦的笑聲再次拔高,準備發動新一輪語言攻勢時。
「咔嗒。」
一聲清晰的、金屬插銷滑入卡槽的輕響,打斷了水房裡所有的噪音。
林青峰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用後背抵著,將水房那扇厚重的木門,穩穩地關上了。
緊接著,他手指一動,將門內側那個老舊的黃銅插銷,輕輕撥到了鎖死的位置。
「哐當。」
鎖舌歸位的沉悶聲響,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水房裡格外刺耳。
這突兀的舉動讓孫振邦三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們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轉為驚疑和警惕,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林青峰。
關門?還反鎖?
這個空軍新兵想幹什麼?
林青峰沒看他們。
他鎖好門後,緩緩轉過身,面向李鐵盛。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刀,緊緊盯住李鐵盛躲閃的目光。
「李鐵盛。」
林青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清晰,和一種毫不掩飾的質問。
「你是忍者嗎?」
「被人都騎到脖子上拉屎了,被指著鼻子罵成這副德行,你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往前邁了一步,逼近李鐵盛,目光灼灼:「你告訴我,你的血性呢?」
「你當兵五年,骨頭裡的硬氣,都他媽被狗啃乾淨了?」
李鐵盛被林青峰的目光刺得身體微微一顫,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對視。
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暖水瓶,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幾秒鐘後,他才用乾澀嘶啞、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喃喃道:「嘴……嘴長在他們身上……我,我沒辦法讓他們閉嘴的……」
「說什麼?大聲點!」林青峰眉頭一皺,語氣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