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鍾叔
「莊大人離開京城的時候,沒有通知你嗎?」婦人疑惑道。
袁清秋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來。
「他有給我寄過這封信,說是會儘快回來,讓我找個地方先躲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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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抓起信件快速讀了一遍,確實如袁清秋說的無二。
遲疑片刻,婦人難過道:「你覺得躲不掉,所以便沒有動作?」
袁清秋點頭:「實際上莊大人離開京城的那一刻,黃土縣就來了很多陌生面孔,從那時起,我們便躲不掉了。」
聽聞此言。
婦人面露痛苦之色。
袁清秋雖然騙了她。
但她很清楚嫁進來的這些年。
丈夫對自己非常貼心。
她仍記得巧兒出生的那段時間,袁清秋擔心下人偷懶,親自給自己清洗貼身衣物。
這對於一個男人、特別是一個當了官的男人來說,都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為愛,袁清秋哪裡會去做這種說出去一定會被人笑話的事情?
可是一想到巧兒也要遭此浩劫。
婦人就忍不住心中的悲傷,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大滴大滴的落在桌面上。
須臾過後。
她哽咽道:「老爺,你只不過是一個七品官而已,廉為民為何不願意放過你呢?」
袁清秋舉目望向涼亭外的茫茫細雨。
想起了被任命為縣令的這段時間,做過的那些事情。
在黃土縣老百姓口中,他袁清秋絕對不是一個好官。
貪財,便是老百姓對袁清秋最直白的評價。
但是只有袁清秋自己知道。
他貪來的那些財,大部分都交到了廉為民的手裡。
而且金額相比之下,並算不得多。
至於為車馬部做的事情。
無外乎就是接應一下西去東來的尋馬人,亦或者向車馬部提供一些縣令這個位置上力所能及能夠弄到的情報。
無論他在哪一邊的身份。
其實都只是一個小嘍囉而已。
按理說,廉為民不應該這樣大張旗鼓的來弄他才對,甚至出動了工部尚書屈洛。
可很多時候,廉為民這個人是不講道理的。
沉吟良久。
袁清秋吐出了四個字。
「殺雞儆猴。」
「殺雞儆猴?」婦人吃驚道。
「不錯,」袁清秋點了點頭,「工部侍郎這個位置上出現了敵人的細作,廉為民恐怕茶飯不思,然而像段大人這樣的人,又絕對不止一個,所以,我理所應當成為了那隻要被殺掉的雞!」
輕咳兩聲後。
袁清秋又道:「我一個小嘍囉,殺了也就殺了,不會跟李家在明面上翻臉,但是廉為民會一定能夠從中獲利,那些仍舊隱藏在暗處的人,一旦得知我們全家被殺,定會有所觸動。
擔心家人也好,擔心自己的安危也好,總歸會受到影響,說不準啊,有人也會因此像景涼煙那般,判出車馬部!」
聽聞此言。
婦人好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
她歷來都很相信丈夫的判斷。
所以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正在這時。
院門出現了一個老頭的身影。
他打著油紙傘,靜靜站立,似乎在等涼亭中二人把話說完。
「鍾叔,丫鬟小廝們,都安排好了嗎?」袁清秋問道。
鍾叔瞅一眼臥房開著的門。
徑直走到了涼亭邊上才小聲回道:「都安排妥了,一人十兩銀子,丫鬟小廝加起來有五十五人,統共花費了五百五十兩。」
袁清秋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體弱多病的那幾人,可有給他們安排車馬?」
「有八人不宜遠行,我總的租了四輛馬車,兩人一輛,想來路途也不會太辛苦。」鍾叔回道。
往日裡熱鬧非凡的袁家府邸,此刻僅剩四人。
袁清秋心下動容。
竟兩眼發愣,盯著茫茫細雨發起呆來。
不知過了多久。
等他回過神後,看見鍾叔仍舊站在涼亭外。
於是忍不住問道:「鍾叔,你還不走嗎?」
年齡看上去最少有六十歲的鐘叔搖了搖頭:「不走。」
袁清秋聞言蹙起了眉頭。
「你若不走,今天晚上就要死在這裡,他們不會因為你是一個老人,便心慈手軟的。」
面對袁家老爺的關懷。
鍾叔依舊面色平靜。
「即便要死,老奴也不會走。」
「為何?」袁清秋質問道。
鍾叔朝開著的臥房努了努嘴:「巧兒那孩子跟老奴最親,我要是不在的話,她一定會害怕的!」
聽到這話。
袁清秋再繃不住。
兩滴滾燙的熱淚奪眶而出。
他三兩步衝出涼亭,緊緊摟住了鍾叔的肩膀。
面前的這位老人,因為過分操心,在最近一段時間內蒼老了許多。
袁清秋全身上下不受控制的抖動起來。
強忍著的淚水,像一種無法治癒的疾病,使得他還算剛毅的面孔快速扭曲起來。
「鍾叔,清秋無能,害了您老人家...」
袁清秋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顫動,聽得出來他非常自責。
鍾叔探出那雙如枯槁般的手,輕輕抱著袁清秋的腦袋。
「孩子,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無需自責,要怪,就怪老天無眼,專門害咱們這些個苦命人。」
袁清秋無言以對。
鍾叔拍了拍袁清秋的後背。
等對方放開手後。
他認真道:「你的刀呢?」
袁清秋長吁一口氣:「磨好了,就在屋裡。」
鍾叔笑了笑。
隨即撈開長衫下擺。
他得意的撫摸著別在腰上的佩刀。
「刀磨好了,就應該像老奴這般帶在身上。」
袁清秋點點頭,轉身就往臥房內走去。
鍾叔轉頭看向一臉悲傷的婦人。
放下油紙傘後拱手道:「夫人,今夜老奴一定會站在巧巧身前,還望您不要過度悲傷。」
婦人望著一向唯唯諾諾的老管家。
心頭唏噓不已。
自她嫁給袁清秋後,聽說了很多有關鍾叔的事情。
她知道對於自己的丈夫來說,鍾叔是老師,是『父親』,更是無法割捨的親人。
但同時她也很清楚,單單憑藉鍾叔對於袁家的愛,根本不可能挽救任何人。
沉默片刻後。
婦人努力露出微笑。
「鍾叔,我想吃你做的餃子。」
「夫人,您想吃幾個?」鍾叔問道。
婦人隨即回道:「越多越好,今天晚上,總不能餓著不是?」
鍾叔點了點頭。
隨即拿起油紙傘,沒入了冬雨中。
婦人本想說記得少放點姜。
卻忽地聽聞臥房內傳來女兒咯咯咯的笑聲。
剛把刀別好,走到院落里的袁清秋也聽到了女兒的聲音。
於是夫妻二人對望一眼後。
火急火燎衝進了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