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賭約
大連的夏天,又悶又潮。
海線上的太陽剛露頭,攤上就已經聚集一排排會動的黑點了。
孫陽倒不感到奇怪。
他們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過冬。
東北海水水溫偏低,海鮮生長慢。
春秋漁汛最旺,但值錢的海貨都被大船壟斷,剩下的小魚小蝦才留給當地漁民。
冬天河水結凍,幾乎沒有漁獲。
熬過冬天又要等待漫長的禁漁期,如果沒有存貨就等著喝西北風了。
孫陽回想起以前過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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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人有上頓沒下頓。
父親孫建國連魚乾里的魚絲都挑出來反覆品味,骨頭還要磨成粉泡水喝。
那樣的日子,他保證往後絕對不會有!
這般想著,他走到了海灘。
「你小子真他奶奶墨跡,滾過來!」
王勇強大老遠朝他招手。
孫陽不敢怠慢,一路小跑來到他的身邊。
「不是老王,你說的人是他?」
「細胳膊細腿的,連黃尖子的毛都抓不到!」
一群老手圍著孫陽起鬨道。
面對眾人的鄙夷,他當即反駁。
「細胳膊細腿咋了?我能抓上黃尖子就行!」
沒等眾人回話,身後傳來一陣嘖嘖聲。
「喲喲喲,我也沒看太陽從西邊出來呀,怎麼孫陽都學會吹牛了?」
「王叔,就這種破爛貨你也要當徒弟呀?」
說話的人左手插著褲兜,右手磕著瓜子,歪著身子走來。
孫陽光聽聲音就恨得牙痒痒,面前這人就算化成灰都不會忘記。
他叫秦路。
他爸是礦廠老闆,哥哥又是企業事業編,他這個富二代整日遊手好閒,看不起窮人,整天拿家境磕磣別人。
他說啥孫陽都不在意,但後來發生的事無疑讓他憤怒。
上一世他離開漁村後,秦路竟靠走關係暗中內定接替廠長之職,王勇強無奈只好將漁場拱手讓人。
結果在他一通和稀泥的操作之下,年年盈虧損益,漁場草草倒閉。
就因這事,晚年的王勇強被活活氣死。
在孫陽眼裡,他就是直接害死王勇強的兇手。
「不長眼的,人家比你強多了!
王勇強拿起拖鞋就要抽他。
秦路連忙將瓜子裝到兜里。
「王叔你這鬧的,我爸前兩天還給你送過禮呢。」
「少來這套!要麼別說閒話,要麼滾犢子!」
秦路輕瞟了一眼孫陽。
「好,王叔說的是,我就不打擾孫陽大哥哥的釣魚夢了。」
說完,他露出賤笑轉身離開。
「站住!」
孫陽的這一嗓子把攤上所有人都吸引住。
秦路直愣愣地回過頭去。
「你想幹啥?」
孫陽黑著臉瞬間來到他的面前,雙眼怒視著他。
他比秦路高一個頭,整個身軀籠罩著他。
「你個瘋子...想打人啊?」
意識到來者不善,秦路說話都有點結巴。
「道歉。」
孫陽貼近他的臉,冷冷道。
「道歉?」
聽到這話,秦路彎著的腰一下直起來。
「我就不道,你能咋地?」
他可以被人揍趴下,但絕不能丟面子。
彼時,眾人已經圍過來。
「快看,這不是秦中山他兒子嗎?他又要被打了?」
「造孽呀!上一個打他的還在監獄裡踩縫紉機呢,全家老小都被針對死!」
七嘴八舌的討論聲讓秦路底氣十足。
王勇強意識到事態不可控,連忙上前拉開孫陽。
「你們兩個快拉倒吧!也不嫌丟人的慌!」
他用手狠掐了一下孫陽的屁股。
「回去!別忘了你今天來是幹啥的!」
此話讓孫陽稍稍理智了些,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
「我得忍耐,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在心裡想著。
瞪了最後一眼秦路後轉身離開。
秦路愣神片刻,回想起剛才他那副架勢覺得輸了臉面。
不服氣的他於是朝孫陽大叫道。
「你媽蛋!你要能釣上來黃尖子,我就給你道歉!」
聞聽此言,孫陽腳步停下。
「你當真?」
秦路當即亮出中間三個手指。
「我發誓又有大傢伙作證,這總行了吧?」
「好,一言為定!」
看他答應這麼痛快,秦路眼珠一轉,當即換了幅臉色。
「但你要是釣不上來,就得給我磕10個響頭!」
此話一出,眾人一片譁然。
給自己平輩的人磕頭,全家都會成為笑柄,被全村孤立,每年魚季大豐收,都不好意思去大隊領。
「這肯定不能答應,要是賭輸了,老孫還活不活了?」
「老手都未必能釣上黃尖子,他一個連海都沒趕過的娃娃就敢釣?」
仗著人多,秦路雙手插兜,歪著嘴又開口了。
「你要是慫了就滾蛋,今後別再給我提「道歉」兩字。」
旁邊的王勇強連忙在他耳邊耳語。
「這賭咱不打,老實……」
他話都沒說完,孫陽立馬出聲打斷。
「不!這賭我打了!」
話音落地,全場炸鍋。
秦路都有點出乎意料。
王勇強雖說驚訝,但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禁讓他回想起從前放蕩不羈的自己。
他不做考慮,也當著眾人的面原地承諾。
「好志氣!我宣布,要是孫楊真能釣上黃尖子,他當我徒弟!」
說完,全場的音量再拔高一個度。
要知道,王勇強選徒弟的條件極為苛刻。
女的不要,老的不要,沒技術的不要,沒經驗的不要,心性不好的不要……
整個漁村就沒人能過得了他的眼。
「師...師父?」
孫楊顫抖地開口。
他從來沒想過只要釣上黃尖子就能成為王勇強的徒弟。
「沒出息的東西,先釣上來再叫!」
王勇強的眼神雖有埋怨,更多的是期盼。
孫楊堅定地點了一下頭,轉頭看向秦路,拋下一席話。
「我等著你的道歉,最好誠懇一點!」
秦路不屑地吐著舌頭。
「那10個響頭,別讓我等太久!」
孫陽嘴角揚起,背過身走去。
離開眾人後,他的笑聲從胸部一路直衝丹田。
自打秦路提出以釣黃尖子為賭約時,他就已經繃不住了。
「我什麼魚沒釣過?釣條黃尖子還不簡單?」
這既能讓秦路道歉,滅滅他的氣焰,又能當上王勇強的徒弟,加快當上廠長的日子。
這真可謂一舉兩得,一箭雙鵰!
「想讓我磕頭?沒門!」
「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就別怪我了!」
這樣想著,孫楊不禁加快步伐。
另一邊,孫楊和秦路的打賭已經傳遍了村裡的大街小巷。
「老孫,別忙做飯了!小陽壞事了!」
趙永年扶著門框,喘著氣。
正在切菜的孫建國皺起眉頭。
「他能有啥事?」
「哎呀!他跟人打賭釣黃尖子,輸了要磕頭的!」
砰!
菜刀插進案板,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