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膽小如鼠吳屯長


  北面群山,秋雨瀝瀝。

  豆大的雨點混著秋末的寒氣,劈頭蓋臉地澆在那脫急行軍的隊伍里,三百騎在幾天內,從北面草原疾馳四百餘里,一頭扎進周蠻交界的山林。

  「這他娘的鬼天氣,雨說下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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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脫拉了拉裹在鐵甲外的狼皮大氅,冰冷的雨水還是順著領口往裡灌,激得他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他忍不住罵了一聲,胯下的黑馬噴了個響鼻,熱氣在雨幕中迅速消散。

  他暗嘆自己還是老了,換做二十年前,他光膀子穿鐵甲也能在草原上跑一天一夜。如今這鬼天氣像是在嘲笑他這頭老狼,身體已經大不如前。

  那脫身後還跟著三百草原輕騎,除了他和百戶穿的是鐵甲,其餘騎兵都只穿著棉甲,雨水打濕後又沉又冷。

  所攜武器也是背負弓箭和腰跨彎刀,馬背兩側的皮囊里,裝著僅夠支撐這場奔襲的干肉和炒麵。

  「那佳!」那脫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阿瑪!」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百戶策馬上前,雨水順著鼻樑往下淌,眼睛裡透著狠勁。

  「這裡離柳葉關還有多遠?」

  那脫輕聲詢問獨子,如今堂弟那圖失寵,北蠻草原向來以強為尊,他急需一場勝利來為兒子鋪路!

  「回阿瑪,不到百里!」

  那佳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帶著點興奮,「我剛才看了山勢,如果連夜趕路,明天早上就能望見關牆!」

  「好!」那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就是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這一仗你要親手砍下周將吳起的人頭,阿瑪回去就去向主子請功,給你討一個『銀甲巴牙那』的稱號!」

  「銀甲巴牙那」,這是北蠻勇士夢寐以求的榮譽,代表著真正的強者。那佳的肩膀瞬間挺得更直:

  「謝阿瑪!我一定替阿瑪守住這份家業!」

  周圍的騎兵們聽見這話,卻是暗暗撇嘴,交換著負責的眼神。

  今年入秋,自己紐錄沒能入關劫掠,部落里分下來的糧草本就緊巴巴,為了湊齊這次長途奔襲的口糧,不少騎兵將家裡餘糧掏出大半。

  而那周將吳起,連部落里赫赫有名的勇士那圖都鎩羽而歸,他們這三百輕騎,真能啃下這塊硬骨頭嗎...

  天色漸明,雨勢也變成黏膩的牛毛細雨。

  急行軍這幾天,他們只有早中晚各歇半個時辰餵馬,夜裡找避風處囫圇睡幾個時辰,皮袍子一裹靠著馬腹取暖。

  「主子,再往前三十里就到柳葉關地界了。」

  此人名叫阿古拉,是跟隨那脫最久,最兇悍的百夫長,臉上橫著一道從眉骨到下巴的刀疤,是斬殺大周一名百戶時留下的,此人極善攻城,所部先登之功就有雙手之數。

  「哦…那叫兒郎們在前面矮坡休整,不得生火!天亮後砍樹製作攻城器械,哨騎撒出去查探,大軍入夜後攻城!」

  那脫這一覺睡得暈暈沉沉,聞言精神一陣。

  「諾!」阿古拉掉轉馬頭去傳令。

  矮坡後面,三百騎兵翻身下馬動作僵硬,棉甲上早已浸透雨水,眾人只覺寒意透骨。

  期間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氣聲和戰馬抖動鬃毛的聲響,戰兵們就著涼水啃著硬邦邦的干肉,目光不時投向南方那片被霧氣籠罩的山谷,翻過那片山樑就是柳葉關!

  與此同時,柳葉關的城門悄無聲息地裂開一道縫。

  「屯長,太危險了,要不俺帶哨探去吧!」

  劉鐵柱拉著吳起戰馬韁繩。

  「你去?你射術比我好就可以。」

  吳起打趣道,「有趙武和張虎兩員大將,還有傳令官趙毅陪我去足矣,你守好關門,等我們回來!」

  「諾!」劉鐵柱只好作罷。

  遠處泛起魚肚白,柳葉關北面山林浮著一層薄霧,四騎披星戴月走出關外,馬蹄用粗布包裹,馬嘴也用竹籠套住。

  半個時辰後,眾人潛行來到第一處暗哨點,距離柳葉關十里。

  趙毅上前輕聲問道:

  「口令——驅逐韃虜!」

  那邊很快有人發出聲音:

  「回令——保家衛國!」

  隨後有兩個裹著蓑衣的哨兵鑽了出來,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壓低聲音:

  「趙副官?屯長?你們咋來了!」

  吳起笑著回到:「你們能來我為何不能來,可曾發現韃子蹤跡?」

  哨兵馬老七趕緊搖頭:「沒呢屯長,俺們這兒安生得很,還有兩組兄弟在二十里和三十里處暗哨點,那裡也是通往柳葉屯的必經點!」

  吳起點點頭:「辛苦了,你們原地待命,我們繼續往前探。」

  四騎繼續在雨霧中穿行,又過去大半時辰,在一片茂密的胡楊林邊,他們迎面碰上從三十里處返回的哨騎。

  「稟報屯長!」

  年輕斥候錢小栓嘴唇凍得發紫,「俺探實了!是韃子三百人的整編紐錄,正在趕往咱們柳葉關!」

  吳起眼神一凝:「比預想要快!你們兩組立刻回撤,分別去黑山關和石門關報信,就說韃子三百騎來襲,請他們按計劃即刻出兵增援!」

  「諾!」四名哨探領命上馬,快速消失在雨幕中。

  「走,咱們再往前湊湊!」吳起一夾馬腹,三人隨即跟上。

  上午時分,薄霧漸漸散去,雨也停了。

  前方傳來嘈雜人聲和樹木倒塌聲,吳起立刻勒馬豎起手掌,四人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枯死的胡楊樹下,手腳並用地爬上一道矮丘。

  吳起撥開濕漉漉的雜草,向坡下望去,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坡下的河岸邊,黑壓壓一片全是韃子,馬匹散在岸邊啃著枯草,絕大部分韃子正在忙碌,他們三五成群,將砍下的樹幹削去枝丫,用浸了水的麻繩綑紮拼接。

  十架雲梯的雛形已經搭好,旁邊還放著用樹幹綑紮的盾車,更遠處,十幾個韃子正合力抬著一根足有腰粗的樹幹,前頭被斧頭削尖,正是撞城門的撞木。

  吳起眯眼看了好一會兒,韃子的警戒並不鬆懈,沿河上下游各有一隊騎哨兵在來回巡邏。

  「撤。」吳起壓低聲音後退,「別驚動他們!」

  就在吳起四人上馬走出一段,身後傳來陣陣馬蹄聲,刀疤臉阿拉古嘶吼道:

  「大周哨騎!兒郎們,跟老子留下他們,砍了祭旗!」

  吳起回頭望去,約莫三百步外,有十騎策馬追來,為首一人身穿黑甲,手握彎刀面容兇狠。

  「屯長!要不做了他們?」趙武握緊長槍渾然不懼,一旁的張虎更是面露興奮。

  「做啥做,逃命會不會!」吳起朝三人眨了眨眼,突然扯開嗓子,發出一聲悽厲到誇張的尖叫,

  「啊——韃子來了,快跑啊!」

  吳起嚎叫著瘋狂揚鞭抽打馬匹,身後三人面面相覷,隨即也怪叫一聲,跟著吳起拼命朝南逃竄。

  「哈哈哈——大周人膽小如鼠,跟我追!」阿拉古聞言大笑出聲,就連一旁的韃子們也是哄堂大笑。

  「噠啦噠——噠啦噠——」

  十騎追四騎,但韃子戰馬經過長途奔襲,耐力不如吳起精心養護的戰馬,始終被吊在兩三百步遠。

  就這樣一路追逃,直到柳葉關那五丈高的城牆下,吳起才帶著哭腔大喊:「我是柳葉關守將吳起!開門放我進去!韃子殺來了,我好害怕啊!」

  城牆上,正在焦急等待的劉鐵柱,和其餘守軍聽到自家屯長這「窩囊」的喊聲,一個個目瞪口呆。

  但劉鐵柱管不了那麼多,立刻嘶吼:「開門!快放屯長進來!」

  城門迅速打開,又在四騎沖入後重重關上。

  阿古拉勒住戰馬,停在三百步外,望著眼前五丈高的關牆愣愣出神——城牆倒是修得挺高,可剛才那個被自己追得哭爹喊娘的貨色,就是傳說中擊敗了銀甲巴牙那的吳起?

  阿拉古勒馬轉身,回到營地後將此事說於那脫,後者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這吳起徒有虛名,先前不過是仗著黑山關天險挫敗那圖。如今這柳葉關無險可守,他就只會加高城牆當縮頭烏龜了!此戰,我必破柳葉關!」

  那脫笑聲一收,貪婪的目光看向南方關隘:

  「兒郎們!肥肉就在眼前!加快速度!天黑後,隨我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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