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北蠻動盪暗流涌
北蠻腹地,雪花紛飛。
那佳帶著最後七騎,像喪家之犬般在雪原奔馳,他不敢停,只是拼命抽打胯下已經口吐白沫的戰馬。
有人摔下馬去,悶哼一聲便沒了動靜,其餘人沒有停步,但還是有人大喊:「少主子,咱們安全了,得找個地方歇一歇!「
那佳沒有應聲,只是繼續往前沖。
「嘶嚕嚕——」
直到那佳胯下戰馬一個趔趄,前腿跪進雪裡,他才翻身滾落在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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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五人順勢下馬圍了上來,一個滿臉血污的年輕騎兵跪在他面前,聲音發抖:「少主子,再這麼跑下去,剩下的戰馬也撐不過今夜了。」
那佳慢慢撐起身子,他低頭看著被韁繩磨出血泡的手,依舊沒有回應,只是在懷裡摸出父親臨別前,塞給他的那袋干肉,皮囊還是溫熱的。
他握緊皮囊,發出嘶啞的嚎叫,那聲音擴散在空曠的草原。
旁邊的四個騎兵低著頭,不知道如何安慰。
那佳嘶吼過後沉默良久,聲音沙啞開口:
「找地方休整一夜,繼續往北走,穿過這片雪原,往沒有狼煙的地方走。」
另一中年韃子悶悶道:「少主子,咱們不回部落嗎?家人還在等俺們...「
那人被那佳抬頭看了一眼,便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那圖兵敗失寵之後,那佳親眼看見自己曾經敬仰的堂叔,被扒了銀甲趕去餵馬,自己恐怕沒有這樣的待遇了...
「不回去,翻過狼居胥山去往更遠的草原,那裡有不在耶律汗王治下的遊牧部落。」那佳重新站起,手握腰上彎刀,
「我阿瑪死了,巴萊主子不會讓我活著去爭紐錄的位置,我要重新建立自己的紐錄!到那時,我再帶你們堂堂正正的回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北風卷著碎雪,砸在沃夫部落牛皮大帳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巴萊的臉被映照得明暗不定,他盯著跪在面前的哨騎,手裡的銀酒杯已經被捏變形。
「你說什麼?那脫死了?」
「回主子,那脫的確戰死柳葉關,所部三百輕騎盡沒...「
「廢物!統統是廢物!」
巴萊猛地站起來,奮力一腳踹翻案幾,胸膛急劇起伏,已是氣急敗壞,
「三百打五十,他跟我說優勢在他!如今汗庭與大周議和期間,偏偏出了這麼檔子事,那脫這個老東西,臨死還要坑我一回!」
就在此時,帳外親衛忽然大聲通報:「主子,大太子使者到了。」
巴萊一怔,隨即快步迎了出去,帳外站著一個裹著狐裘的中年人,正是大太子耶律齊近臣慕容達,此人面容陰鷙,臉上卻常年掛笑。
「巴萊額真,別來無恙。「慕容達伸出籠在袖口的雙手,行了一個草原禮儀,「不請我進去坐坐?」
「慕容大人遠道而來!快快請進,帳中有熱好的馬奶酒,喝一杯暖和暖和!」
巴萊連忙側身邀請,親衛也是連忙進帳收拾滿地狼藉。
慕容達視若無睹,只是解下狐裘抖了抖雪,隨意坐到炭火邊烤手,
「太子讓我帶句話——那脫的事,他知道了。」
巴萊臉色微變,旋即擠出笑容:「完顏大人,此事是我用人不當,正要向太子請罪……「
「請罪倒不必。」完顏達擺擺手,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遞去,
「太子說了,那脫戰死,三百騎覆沒,這消息傳出去對沃夫部落名聲有損,如今汗庭盯著咱們的人不少,二太子和三太子那邊正等著看笑話呢。」
巴萊接過信,拆開看了看,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信上大致意思是說大太子把事情壓下,只說那脫是奉命偵查,不慎遭遇周軍主力圍剿,戰死沙場也算馬革裹屍,不追究責任。
但信末有一行小字,巴萊反覆看了三遍:
「汗庭有變,議和已成;養精蓄銳,以待奪嫡!」
「大太子英明!」巴萊只覺這信透露的信息太多,閱讀完畢後便丟進炭火焚燒。
慕容達喝過一碗熱酒,低聲道:「還有一事。二太子和三太子的幕僚最近活動頻繁,太子讓你多留意。」
「放心!」巴萊冷笑一聲,「他們拉攏的不過是些雜胡部族,真到動手那天,還是得看咱們沃夫部落的鐵騎!「
「嗯,有你這句話就行,除開老汗王和太子們的直屬部落,剩餘幾個固山額真如今搖擺不定,我還得趕往下一處,告辭!」
慕容達笑著起身,攏了攏袖子告別,走到帳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聽大周那邊的細作來報,那脫手下三個百戶死了兩個,唯獨沒有其子那佳,可曾回部落?「
巴萊臉上笑容一僵:「還有這事……我知道怎麼做!.」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你巴萊有今日,不也是如此?」完顏達說完這句意味深長的話,頭也不回的掀簾走出。
北風猛然灌入,把炭盆吹得火星升騰。
次日,沃夫部落三百輕騎再次從營地出發,意圖搜尋那佳的蹤跡。
但草原實在太大,雪又下個不停,馬蹄印剛剛留下,又被新雪蓋住十數股騎兵在雪原轉了小半個月,只找到幾處廢棄的篝火堆和幾根凍硬的馬骨頭,最終無功而返。
而此時的那佳,已經在草原西部的烏古部落氈帳里,喝上了熱羊奶。
烏古部人少勢微,攏共三百出頭的人口,雖說百餘男丁個個都會騎馬控弦,但連像樣的皮甲都沒有幾副,好在這裡的頭人達魯哈曾受恩於那脫,二話沒說就收留了那佳。
當晚,烏古部的篝火旁,達魯哈端著酒碗問那佳:「少主子,你打算怎麼辦?」
那佳裹著新換的羊皮袍子,他看著火堆輕聲道:
「烏古部缺甲冑和兵器,但只要有人,這些東西都能弄來。我阿瑪曾說過,大周有句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現在就是那座山!」
達魯哈沉默半晌,忽然笑道:「看到你,仿佛看到當年的那脫主子!」
與此同時,汗王金帳里。
大太子耶律齊坐在龍榻前,看著那個曾經橫刀立馬威震草原的男人,如今嘴角歪斜流著口水,半張臉僵著,只有一隻渾濁的眼睛還能轉動。
御醫跪在後面,戰戰兢兢地說:「大汗...感染風寒偏癱在榻,醫治及時性命暫時無虞,但恐怕無法再起來了!」
耶律齊沒回頭,只是面容哀傷地輕輕揮手,御醫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帳內只剩父子二人,耶律洪石那隻還能動的眼睛望著耶律齊,嘴唇翕動了兩下,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耶律信俯下身,聽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來,那是「沃夫「兩個字。
「父汗放心,」耶律信握住老汗王手掌,聲音很輕,
「沃夫還在咱們手裡,巴萊雖然這次冒失了些,但心是向著兒子的,正好敲打一番,如今大周的賠款也快到了,等明年開春互市,糧食、鐵器、布帛這些什麼都會有的!」
耶律洪石手掌顫抖,想握緊長子,可終究沒能使出力氣,那隻渾濁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變得綿長而微弱。
耶律齊在床邊又坐了片刻,直到確認父汗只是睡去,才虛驚一場走出帳外,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呢喃:
」我的好父汗,你現在可不能死啊...我還沒做好準備...等時機成熟,我那兩個不安分的弟弟,我會親手送下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