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書記到訪


  村口的爛泥路,陷住了一輛吉普車。

  車輪空轉,泥點子濺起半人高。

  "一二!推!一二!推!"

  秦老栓光著膀子,帶著十幾個壯勞力,前頭拽,後頭推。

  "使勁!車軲轆打滑!"

  "墊石頭!快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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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喲,濺我一身泥!"

  常站長抱著穗穗,站在人堆最前頭。

  "穗穗也推!"穗穗在常站長懷裡直掙。

  "你推啥?"常站長哭笑不得,"你那小胳膊,跟柴禾棍似的。"

  "穗穗有力氣!"

  "有力氣,"常站長按住她,"留著長個兒。"

  "爺爺,"穗穗問,"車裡是誰呀?"

  "縣書記。"常站長壓低聲音,"全縣最大的官。"

  "最大的官!"穗穗眼睛一亮,"穗穗要見他!"

  "見了說啥?"

  "崽有東西。"穗穗拍拍懷裡的小布兜,"給國家。"

  常站長的心,猛地一跳。

  車"轟"的一聲,衝出了泥坑。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中年人。灰布中山裝,褲腿全是泥,臉膛黝黑。

  "老秦!"書記一把握住秦老栓的手,"電話里說的事,人呢?"

  "在!在這兒!"

  人群呼啦讓開一條道。

  常站長把穗穗往前一抱。

  書記低頭,看見一個三歲半的奶糰子——眉心一點硃砂,懷裡鼓鼓囊囊揣著個小布包。

  "你就是穗穗?"

  "嗯!"穗穗仰起臉,"爺爺是官嗎?"

  "是。"

  "最大的官?"

  書記樂了:"算是吧。"

  "那正好。"穗穗把小布包往上一舉,"給你!"

  布包攤開,一把金燦燦的稻種,躺在小手裡。

  四周的村民,齊刷刷伸長了脖子。

  書記捏起一粒,對著日頭看了看,又回頭:"老常,你看過了?"

  "看了。"常站長上前一步,"書記,我幹了三十年農技,敢拿腦袋擔保——這是能救命的種。"

  "咋個救法?"

  "耐旱,粒飽,出芽齊。"常站長掰著指頭,"明年開春育一茬,後年,全縣的旱地都能換種!"

  書記的手,緊了緊。

  "穗穗,"他蹲下身,"這稻種,哪來的?"

  "龍龍給的。"穗穗認真地說,"夢裡,大龍龍。"

  "龍龍還說啥?"

  "說穗穗的東西,"穗穗一字一頓,"要給國家。"

  書記盯著她看了半晌,站起身,把帽子一正。

  "鄉親們!"他轉身,聲音洪亮,"縣裡商量定了——良種場試點,就落在你們槐樹村!"

  人群炸開了鍋。

  "良種場?咱村?"

  "天上掉餡餅了!"

  "啥叫良種場?"

  "就是給全縣育種的場子!"秦老栓吼了一嗓子,"往後,咱村是全縣的種倉!"

  "工分咋算?"

  "良種場的工,算雙分!"

  這一下,全村都沸騰了。

  "雙工分!我家三個勞力,全報名!"

  "我家也報!"

  "馮幹事,"有人喊,"這事,你回去可得如實寫!"

  "寫!一個字不落!"馮幹事的小本子,記得飛快。

  人群最後頭,二叔公一家縮在牆根。

  "當家的,"二嬸的聲音直發飄,"良種場……落咱村了?"

  "落、落戶了……"二叔公的腿肚子直轉筋。

  "那……那穗穗……"

  "閉嘴!"二叔公壓低嗓子,"還提換糧的事?你是嫌死得慢?"

  陳滿倉縮著脖子:"爹,咱那天上門逼陳婆子,全村都看見了……"

  "看見了咋了!"二叔公嘴硬,"我那是……那是給她指活路!"

  話是這麼說,他的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

  "滿倉,"二叔公拽過兒子,"一會兒,你給老子笑!笑得親熱些!"

  "爹,我笑不出來……"

  "笑不出來也得笑!"二叔公咬牙,"往後,崽就是咱家的祖宗!"

  "上回還要拿人家換薯干呢。"二嬸小聲嘀咕。

  "你還提!"二叔公差點跳起來,"再提一個字,老子休了你!"

  "書記,"陳奶奶擠出人群,搓著手,"這試點,是國家信得過咱村?"

  "是國家,信得過穗穗。"書記看著她,"老人家,崽,你養得好。"

  "是國家教得好。"陳奶奶的眼圈紅了。

  穗穗打了個哈欠。

  "困了?"書記問。

  "嗯。"穗穗揉著眼睛,小腦袋直往下磕,"稻種……給國家了……"

  "給國家了。"書記把布包鄭重地交給常站長,"老常,親自押回縣裡,一粒都不能少!"

  "是!"

  "穗穗,"書記又蹲下身,"想要啥獎勵?跟爺爺說。"

  穗穗迷迷糊糊地想了想。

  "給奶奶,"她小聲說,"稱二斤紅糖。"

  全場一靜。

  "就這個?"

  "嗯。"穗穗把頭埋進陳奶奶肩窩,"奶奶手上,有裂口子。"

  陳奶奶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稱!"書記一揮手,"稱十斤!"

  "書記,吃了飯再走!"村民們挽留。

  "不吃了。"書記擺擺手,"回去連夜開會。良種場的事,一天都不能耽誤!"

  吉普車突突突開走了,村里人還站在村口,揮著手。

  回村的路上,穗穗趴在奶奶背上,睡沉了。

  這一覺,睡了一整個白天,又一個黑夜。

  陳奶奶守在炕邊,寸步不離。雞蛋煮好了,紅糖水晾溫了,崽就是不醒。

  "穗穗?穗穗?"

  "嗯……"穗穗哼了一聲,翻個身,又睡過去。

  睡夢裡,她的小嘴還嘟囔著:"稻種……要好好長……"

  "好好長。"陳奶奶拍著她,"穗穗也要好好長。"

  "老栓哥,"陳奶奶慌了,"這崽,咋睡不醒?"

  "莫慌。"秦老栓摸了摸穗穗的額頭,"不燒。是把力氣,給了國家。"

  第二天晌午,穗穗終於睜開眼。

  "奶奶……"她的小奶音,啞啞的,"穗穗餓。"

  "哎!有雞蛋!有紅糖水!"

  陳奶奶把崽抱起來——

  手上一輕。

  不對。

  "穗穗,"陳奶奶的聲音抖了,"你咋……變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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