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張塗鴉解死結


  青川縣水利科的燈,亮了一整夜。

  值班的科員被砸門聲驚醒,直嘟囔:"誰啊,大半夜的?"

  "我!常種地的!"

  "常站長?"科員拉開門,"您這是打劫來了?"

  "比打劫要緊!"常站長把圖紙往他懷裡一塞,"把劉工叫醒!快!"

  "老常,你大半夜跑來,就為這個?"水利科的劉工程師打著哈欠,接過那張皺巴巴的紙。

  "你先別困!"常站長把紙往桌上一拍,"你看這個圈——高地築塘!再看這條線——分級下引!"

  劉工程師湊近一看,哈欠打了一半,卡住了。

  "這……"

  "青石縣的工程,"常站長說,"是不是卡在山高水低?水引上來存不住,一場日頭全曬跑?"

  

  "你咋知道?"

  "你別管我咋知道。"常站長指著圖紙,"你看這個法子——不跟山較勁,順著山勢,一層一層修塘。水下一層,存一層,澆一層!"

  劉工程師的眼鏡,扶了三次。

  "梯級蓄水……化整為零……"他喃喃著,猛地一拍桌子,"對啊!修一個大庫存不住,那就修一串小的!"

  "通了?"

  "通了!全通了!"劉工程師抱著圖紙就往外跑,"我去找科長!"

  "等等!"常站長拽住他,"比例、尺寸,上頭都沒有,咋施工?"

  "尺寸是人定的,理是圖給的!"劉工程師頭也不回,"理對了,尺寸我們量去!半年了,卡就卡在這個理上!"

  三天後,消息傳回:青石縣蓄水工程,按"塗鴉"方案改圖,死結全解。

  省里來了電話,直接搖到縣委。

  "一張小孩塗鴉,解開半年的死結?"電話那頭,省里的聲音都變了,"圖紙哪來的?"

  "槐樹村。"書記握著話筒,看了常站長一眼,"一個三歲半的崽畫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那個穗穗?"

  "那個穗穗。"

  "知道了。"省里的聲音鄭重起來,"專項上報。另外——讓核實的人,重新寫報告。"

  書記放下話筒,看了常站長一眼。

  "老常,"他說,"你這個老師,拜對了。"

  "那可不。"常站長挺起胸,"我老師,三歲半。"

  當天下午,顧承安被叫到了縣委。

  "小顧,"書記把那張"水畫"的抄件推到他面前,"你下村一個星期,核實出啥了?"

  "報告書記,"顧承安立正,"我核實出——我錯了。"

  "哦?"

  "坐,別緊張。"書記親自倒了杯水。

  "我不緊張。"顧承安說,"我是臊得慌。"

  "臊啥?"

  "我把珍珠,當魚目了。"顧承安說,"看了七天,記了七天,記了一本子雞毛蒜皮。"

  "雞毛蒜皮也有用。"書記翻開他的筆記本,"你看這句——'愛分食,不獨吞'。這說明啥?"

  "說明崽心善。"

  "對嘍。"書記合上本子,"心善的祥瑞,才是真祥瑞。接著說。"

  "稻種,我親眼所見,是真種。"顧承安一字一句,"水畫,是我親手遞的鉛筆,親眼看她畫的。"

  "那你筆記本第一頁,寫的啥?"

  顧承安的臉,紅了。

  他掏出筆記本,翻到第一頁,當著書記的面,"唰"地撕了。

  "'疑似裝神弄鬼'。"他說,"這六個字,我收回。"

  "撕了就行?"

  "不。"顧承安抬起頭,"書記,我請求留守槐樹村。長期駐守。"

  "說說理由。"

  "穗穗給國家的,是稻種,是圖紙。"顧承安說,"可她還是個崽,要人餵飯,要人梳頭,要人擋風雨。國家得派個人,守著她。"

  書記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的檔案,省里看過了。"書記說,"行。批覆下來之前,你先代管。"

  "是!"

  顧承安回到槐樹村那天,穗穗正蹲在村口看螞蟻搬家。

  "爺爺!"她眼睛一亮,"你回來啦!"

  "給。"顧承安從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

  "哇!"穗穗捧住糖,數了數,"一顆,兩顆……爺爺,好多!"

  "獎勵。"顧承安說,"水畫,立了大功。"

  "穗穗的功勞?"

  "穗穗的功勞。"

  穗穗把糖揣進兜里,掏出兩顆,塞回顧承安手裡。

  "爺爺一半。"

  "一半太多。"顧承安豎起一根手指,"三分之一,就夠。"

  "今天大方。"穗穗一揮手,"少要你兩顆!"

  "回來了。"顧承安蹲下身,"往後,爺爺天天在。"

  "天天觀察?"

  "不觀察了。"顧承安說,"守護。"

  "守護是啥?"

  "就是……"顧承安想了想,"誰欺負你,爺爺幫你。"

  "那不行。"穗穗嚴肅地搖頭,"打人,要挨批評。"

  "爺爺是幹部,講道理,不動手。"

  "騙人。"穗穗撇撇嘴,"幹部打人,罪加一等。"

  顧承安一怔,隨即笑了。

  "那守護,管飯不?"穗穗又問。

  "管。"顧承安說,"爺爺的工資,分你一半買糖。"

  "一半太多。"穗穗掰著手指頭,"三分一……三分一咋分?"

  "三分之一。"

  "對!三分一!"穗穗點頭,"穗穗不貪心。"

  "行。"顧承安笑出了聲,"三分之一。"

  這個崽,奶聲奶氣的,道理比誰都正。

  就在這時,村口又來了一輛吉普車。

  車上下來一個精瘦的幹事,手裡搖著一份文件,人沒到,聲先到了。

  "誰是管事的?!"那幹事揚著下巴,"青石縣來的!良種場試點的事,得重新議!"

  秦老栓迎上去:"這位同志,試點已經定在我村了。"

  "定了也能改!"幹事把文件一拍,"論水利,論地塊,論勞力——這試點,應該放在我們縣!"

  村民呼啦圍攏過來。

  "哪來的?搶試點的?"

  "臉真大!試點是崽掙來的!"

  "憑啥給你們縣!"

  那幹事被圍在當中,腦門冒汗,嘴上還硬:"這是公事!你們懂啥!"

  "公事?"秦老栓冷笑,"那讓公家,來跟老頭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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