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搶功大會
搶功的事,捅到了專區。
專區拍板:三日後,兩縣當面對質。穗穗作為"當事崽",特許列席。
出發那天,全村送到村口。
"穗穗,吃飽沒?"張大娘往她兜里塞煮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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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啦。"
"到了縣裡,別怕。"陳奶奶替她理理衣領,"咱有理。"
"穗穗不怕。"穗穗拍拍小胸脯,"穗穗有理。"
牛車上,顧承安問她:"穗穗,知道今天去幹啥不?"
"知道。"穗穗點頭,"講道理。"
"跟誰講?"
"跟不講理的講。"
顧承安被逗笑了:"他們要是不聽呢?"
"不聽,"穗穗奶聲奶氣,"就講到聽。"
三天後,兩縣當面對峙,會場就擺在青川縣委大院。
青石縣來了個高副縣長,帶著水利科長,還有那個精瘦幹事,浩浩蕩蕩七八個人。
青川縣這邊,書記坐鎮,常站長、顧承安陪同,秦老栓列席。
穗穗也被抱來了,坐在顧承安腿上,懷裡抱著半塊紅薯干。
"閒話少說。"高副縣長開門見山,"良種場試點,我們青石縣,更有資格。"
"資格?"書記不動聲色,"講講。"
"第一,我們修成了蓄水工程,水不愁。"高副縣長豎起一根手指,"第二,我們平原地塊大,連片。第三——"
"等等。"常站長插話,"你們的蓄水工程,修成了?"
"修成了!圖紙都定了!"
"圖紙我看看。"
精瘦幹事把圖紙往桌上一攤。
常站長只看了一眼,冷笑一聲,沒說話。
"老常,"高副縣長皺眉,"你笑啥?"
"我笑——"常站長把圖紙轉了個方向,"你們這工程,是給誰修的?"
"給全縣澆地用的!"
"澆哪片地?"
"城東萬畝良田!"
"城東?"常站長點點頭,"城東的地,多高?"
"比河面高……高三丈。"精瘦幹事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不對。
會場安靜下來。
"高三丈?"書記接過話頭,"水在低處,地在高處,這水,咋澆上去?"
"這……"高副縣長的汗下來了,"可以修泵站!"
"泵站?"常站長搖頭,"全縣就一台抽水機,還是壞的。拿啥修?"
青石縣的水利科長站出來:"泵站可以分期修!先修一座,澆一半!"
"分期?"常站長樂了,"拿啥分?你們縣農機站帳上還有幾個錢,你自己不清楚?"
水利科長的臉,漲紅了:"你……你咋知道我們帳上沒錢?"
"我不知道。"常站長說,"你自己說的。"
滿場鬨笑。
"那是以後的事!"高副縣長把桌子一拍,"先把試點拿到手,泵站再想法子——"
話說一半,他自己卡住了。
滿屋子的人,都聽明白了。
先把試點搶到手,工程能不能用,以後再說。
"高副縣長,"書記的聲音沉下來,"試點是給國家育種的,不是拿來掛名的。"
"我……"高副縣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這時,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水往低處流。"
全場一愣。
穗穗坐在顧承安腿上,啃著紅薯干,口齒不清。
"他們的地,"她咽下紅薯干,"比河高呀。"
一句話,滿屋的專家幹部,全怔住了。
"誰教你的?"高副縣長盯著穗穗。
"沒人教。"穗穗眨眨眼,"水水自己說的。"
"水還會說話?"
"會呀。"穗穗認真地說,"水水說,它只往低處走。誰家的地高,它就不去誰家。"
會場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叫。
"對……對啊。"劉工程師喃喃,"水往低處流,三歲娃都懂的理。我們爭了半天,爭的啥?"
"崽都明白。"常站長嘆了口氣,"水,得往低處引;地,得選低處種。良種場落地,得貼著水走。槐樹村三面環窪地,天生一塊育種田——這是老天爺定的,不是誰搶得走的。"
高副縣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我們糊塗了。"半晌,他站起身,鄭重地朝書記伸出手,"試點,該是你們的。"
"這話不對。"書記握住他的手,"試點是國家的。你們在下游,將來良種育出來,頭一批,先給你們。"
高副縣長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老哥,"他用力握著書記的手,"我回去就寫檢查。"
兩縣對峙,就這麼散了場。
散會時,那精瘦幹事落在最後,想溜。
"等等。"顧承安叫住他,"你那份'請議文件',公章哪來的?"
"我……"精瘦幹事的汗,唰地下來了。
"拿回去。"顧承安說,"自己交給你們縣長,一個字不許少。"
"是!是!"
"還有。"書記補了一句,"回去告訴你們縣長——搶功的心,收一收;抗旱的勁,使一使。專區看著呢。"
"是!一定帶到!"
高副縣長臨走,特意走到穗穗面前,彎下腰。
"小同志,"他鄭重地說,"謝謝你。你給兩個縣,都上了一課。"
"不客氣。"穗穗把最後一口紅薯乾咽下去,"下次來,帶糖。"
高副縣長一愣,哈哈大笑。
"帶!帶兩斤!"
回村的牛車上,穗穗靠著顧承安,直打瞌睡。
"顧爺爺,"她揉著眼睛,"穗穗今天,講得好不?"
"好。"顧承安說,"一句頂一萬句。"
"那有獎勵不?"
"有。回去給你買糖。"
"穗穗不要糖。"穗穗打了個哈欠,"穗穗要睡覺。"
"睡吧。"
穗穗閉上眼,小眉頭卻越皺越緊。
睡到半路,她一個激靈,醒了。
"爺爺,"她抓住顧承安的袖子,小臉發白,"穗穗做夢了。"
"夢著啥了?"
"夢著……村里人生病病。"穗穗的聲音發顫,"好多人,發熱熱。"
顧承安心裡一緊。
穗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是她剛在牛車上,憑著夢裡的記憶畫下來的。
紙上不是水,是一串串的小草。
"爺爺,"穗穗把紙塞進他手裡,小手冰涼,"這回,崽掏的是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