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頭身
穗穗是聞著小米粥的香味醒的。
「奶奶。」她喊了一聲,嗓子啞啞的。
「哎!」陳奶奶應聲進屋,把她撈起來,「醒啦?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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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穗穗舉起小胳膊。
陳奶奶一抱,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太輕了。
「奶奶,」穗穗摟住她的脖子,「你抖啥?」
「沒抖。」
「抖了。」穗穗很肯定,「像篩糠。」
「胡說。」陳奶奶吸吸鼻子,「高興才哭。」
她把穗穗放回炕上,退後打量。
崽還是那個崽,就是短了一大截:原先站著頂到她的腰,今兒才剛過膝蓋。
「奶奶,」穗穗被她看得發毛,「臉上有飯?」
「沒飯。」
「那看啥?」
「看崽。」陳奶奶笑了,「看不夠。」
「穗穗,」陳奶奶的聲音發緊,「下來,走兩步。」
「好嘞。」
穗穗下炕——以前是蹦的,今兒腿短,只能出溜下來。
「一,二,」穗穗給自己數拍子,「穗穗,穩——」
第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喲!」她愣了,低頭看腿,「腿腿不聽話。」
「穗穗!」陳奶奶搶步抱她,眼淚湧上來,又憋住,背過身抹了一把。
「奶奶,你哭啦?」
「沒哭。」陳奶奶轉回來,眼睛紅紅的,「灶灰迷的。」
「騙人。」穗穗撇嘴,「外屋才有灶。」
「風颳的。」
「沒颳風呀。」
「我說有就有!」陳奶奶一瞪眼,「喝粥!喝完煮雞蛋!」
「兩個!」
「三個都成!」
上了桌,穗穗才發現事情大條了:她夠不著桌子了。
原先小胳膊一抬,滿桌隨便夠;今兒下巴剛跟桌沿齊平。
「奶奶!」她急了,「桌桌長高了!」
「是長高了。」陳奶奶把碗挪到她跟前,「明兒奶奶鋸掉它一截。」
「不許鋸!」穗穗張開胳膊護住桌子,「桌桌疼。」
顧承安晌午來的,進門掏出筆記本和皮尺。
「崽,站直。」
「量啥?」
「量個子。」
皮尺一拉,他往本子上寫:「編號特一,身高減約四寸,體重減約三成。行路不穩,飲食如常。」
筆尖沉了沉,又添一行:「誘因:疑似與昨夜之圖有關。超支。」
「爺爺,」穗穗扒著他的本子,「超支是啥?」
「就是,」顧承安合上本子,「花多了。」
「花啥多了?」
「花崽的肉肉,花多了。」顧承安摸摸她的大腦袋,「疼不疼?」
「不疼。」穗穗搖頭,「就是晃。」
「上回發芽,你睡兩天就好了。」顧承安盯著她,「這回呢?」
「這回……」穗穗掰著手指頭,掰到第五根,「多睡幾天。」
「幾天?」
「好多天。」她把兩隻手全張開,「這麼多。」
顧承安沒再問,在本子上補一句:「崽說,會長回來。信。」
晌午,顧承安釘了個小木墩,擱在炕桌前。
「試試。」
穗穗踩上去,筷子一伸,夠著了雞蛋。
「夠著啦!」
「爺爺做的?」
「爺爺做的。」
「爺爺棒棒!」穗穗把雞蛋掰成兩半,大的塞給他,「獎勵!」
顧承安在本子上添一句:「墊腳木墩一個。崽說,棒棒。」
下午,村里人陸續來「看病人」。
「崽到底咋了?」有人小聲問。
「病了。」王大夫嘴嚴,「虧了底子,將養些日子就好。」
「糊弄鬼呢。」那人壓低嗓子,「昨兒夜裡,山上那九個圈,錘錘不落空——」
「完事崽抱起來,輕得像只貓。」另一個接話,「我親眼瞧見的。」
「多大點事,」第三個嗓門更低,「值當崽短一截?」
「你懂啥,」頭一個說,「那是給全村搶水。」
「穗穗,福星。」有人輕聲說。
「噓——」秦老栓瞪過來,「保密令,都忘了?」
都不言語了。心裡都明白:崽是為大家,才變成這樣的。
「穗穗,」有媳婦紅著眼圈問,「想吃啥?嬸子給你做。」
「穗穗不饞。」穗穗擺擺手,「留給娃娃吃!」
那媳婦一出門,就捂住了嘴。
「哭啥?」她男人問。
「崽叫咱留給娃娃。」媳婦抹著眼睛,「她自己,都短了一截。」
張大娘進門就塞來一塊糖:「崽,含著,甜。」
「謝婆婆。」穗穗剝開,先遞到奶奶嘴邊,「奶奶先。」
「奶奶不——」
「不許不讓!」穗穗板起小臉。
陳奶奶只好抿了一下:「甜。」
「嘿嘿。」
秦老栓傍黑才來,蹲在門外抽了半袋煙。
「總指揮,」他咧開嘴,「今兒咋不上工地監工啦?」
「穗穗請假。」穗穗靠在奶奶懷裡,「帶薪水的。」
「批了!」秦老栓一拍大腿,「假條我批,薪水照發!」
正笑著,陳家那隻大白鵝搖搖擺擺進了屋。往常它只到穗穗的腰,今兒一伸脖子——咦,一般高了?
大鵝來了勁,抻長脖子就追。
「嘎——!」
「哇!」穗穗扭頭就跑。
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就是快不過鵝。繞桌三圈,屁股上挨了一嘴。
「哎喲!」
她往前一撲,摔了個屁墩。
滿院子先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笑不動了。
「鵝都比崽高了……」不知誰嘟囔了一句。
「別說了。」旁邊的人捅捅他。
秦老栓蹲下身抱起她,眼睛紅了。
「崽,」他聲音發啞,「叔對不住你。」
「對不住啥?」穗穗揉著屁股,「鵝鵝咬的。」
「叔說的是渠。」秦老栓別過臉,「叔不該叫你操這個心。」
「渠渠通了呀。」穗穗歪頭,「通了就好。」
「通了……」秦老栓點頭,一字一頓,「通了。」
「叔,」穗穗仰起臉,「穗穗矮了。」
「還是總指揮不?」
「是!」秦老栓斬釘截鐵,「一百年都是!」
穗穗越想越氣,找大鵝算帳。
「你!」她小手叉腰,「壞鵝鵝!」
大鵝昂著脖子:「嘎!」
「穗穗生氣啦!」
她一生氣,腦門頂上「啵」地冒出兩隻小角角。
可今兒冒出來——也小了一圈。
穗穗一摸,愣住:「角角?」
嘴一癟:「角角也小了!」
「哇——」這下真哭了,「鵝鵝賠穗穗角角!」
大鵝嚇得撲稜稜飛上牆頭。
滿院子又想笑,又鼻酸。
張大娘一把摟過她:「不哭不哭,角角歇兩天就長回來。」
「真的?」
「真的!」張大娘瞪著牆頭,「再咬崽,燉了它!」
大鵝:「嘎?!」
夜裡要睡,穗穗發現連炕都上不去了。
「奶奶,」她回頭,理直氣壯,「炕炕也長高了。」
「明兒再長高呢?」
「再長高,」陳奶奶彎腰把她抱上去,「奶奶鋸了它。」
「不許鋸!炕炕疼。」
「好好好,不鋸。」陳奶奶掖好小被。
「奶奶,」穗穗打了個哈欠,「穗穗會長回來的。」
「嗯,長回來。」陳奶奶拍著她,「奶奶給你攢雞蛋,一天一個。」
「兩個。」
「兩個就兩個。」
「拉鉤。」
「拉鉤。」
穗穗睡著了。
陳奶奶坐在炕沿,看了她半宿。
她起身去關院門,手搭上門閂,停住了。
門口的石板路上,不知啥時,悄悄排起了隊。
打頭的挎著籃子,後頭的抱著罐子,一個挨一個,誰都不言語。
見她開門,前頭的人把食指豎在嘴上,「噓」了一聲,指指籃子,又指指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