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超支

  穗穗病了。

  就是燒，燒得小臉通紅，昏昏沉沉地睡。

  」像是……累著了？」他撓頭，」三歲半的崽，能累著啥？」

  」王大夫，」陳奶奶急得直搓手，」真不要緊？」

  」脈象平穩，就是虛。」衛生員收起聽診器，」這幾天，她幹啥重活了？」

  」啥也沒幹呀！」陳奶奶說，」就是睡得多。」

  」睡得多？」衛生員想了想，」那許是長身體。煮點紅糖水，好好將養。」

  」哎，哎。」陳奶奶連連點頭，」紅糖，家裡有！」

  」能吃藥不？」

  」先不吃。」衛生員擺擺手，」是藥三分毒。崽底子好，睡一覺，發發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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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奶奶守在炕邊，一夜沒合眼。

  常站長來看過一回，進門就紅了眼眶。臨走，托人捎來一隻撥浪鼓——給老師解悶的。

  第二道梁，全村拿命磨了六天，磨穿了。

  可最後一道梁——

  青鋼石。

  一錘一個白點。鋼釺崩了十幾根，大錘卷了刃。

  」這不是石頭，」石匠一屁股坐在碎石上，聲音發顫，」這是老天爺的脊梁骨。」

  」繞道呢？」秦老栓問。

  」繞道，多鑿一百丈。」周師傅搖頭，」多二十天。」

  」炸呢？！」

  」批條報上去了。」周師傅嘆氣，」流程走下來，最快十天。」

  」十天？！」人群炸了。

  」等批條下來，秧苗都成柴火了！」

  」要不，咱自己炸？」

  」你懂爆破？」周師傅反問。

  」那咋辦？總不能幹瞪眼！」

  」瞪眼也得瞪！」秦老栓吼了一嗓子，」都回去！養足力氣，明天接著鑿！」

  地里，秧苗的葉子已經捲成了針。

  老把式蹲在地頭，一句話也不說，像一截枯木。

  」老叔，」有人小聲問，」還能等幾天？」

  」幾天？」老把式抓起一把土，搓開，」再三天，芽就死透了！」

  」那批條——」

  」等批條下來，苗都成幹了！」

  山上，火把燒到半夜，錘聲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後半夜，陳奶奶靠著炕沿，打了個盹。

  就這工夫，炕上的小人兒，睜開了眼。

  她頭重腳輕爬下炕，扶著牆，摸出那截炭筆。

  燒還沒退，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可夢裡那些畫面，清清楚楚：哪裡厚，哪裡薄，哪裡有暗縫，哪裡一錘就開花。

  炭筆落在紙上。

  第一筆，手抖了一下。

  胸前的玉佩，先溫，跟著熱了起來，暖融融的，像有人往她手心裡，渡了一口氣。

  穗穗咬著牙，一筆一筆地畫。

  畫一筆，吹一口氣，把炭灰吹跑。

  炭筆頭太短，捏不住，她就用門牙輕輕叼著，叼出一排小牙印。

  畫到一半，玉佩開始發燙，燙得她心口發慌。

  」快了。」她小聲給自己打氣，」穗穗，加油。」

  最後一筆落下。

  玉佩」倏」地涼了。

  涼得像一塊冰。

  穗穗晃了兩晃，往下滑——

  一雙手，穩穩接住了她。

  顧承安。他夜裡睡不著，正撞見這一幕。

  桌上，一張圖：東三尺有暗縫，石根下是空的，正中一線最薄——下錘點，整整九個圈。

  」穗穗！」顧承安聲音都變了，」你……」

  」爺爺，」穗穗抬起頭，小臉燒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嚇人，」送工地。」

  」你病了！」

  」送工地。」穗穗抓著他的袖子，一字一頓，」穗穗指給他看。」

  」不行！你奶奶——」

  」別告訴奶奶。」穗穗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奶奶會哭。」

  半晌，他脫下外衣裹住她，背上背。

  」抓緊。」

  」嗯。」

  夜路上，穗穗趴在他背上，輕得不像話。

  像背著一隻貓。

  」爺爺，」穗穗趴在他耳邊，聲音軟軟的，」穗穗重不重？」

  」不重。」顧承安說，」輕得很。」

  」騙人。」穗穗嘟囔，」穗穗明明，吃了兩碗飯。」

  顧承安的喉嚨，哽了一下。

  工地上的火把，還亮著。

  」顧專員？」秦老栓迎上來，」這大半夜的——穗穗？！」

  」都讓開。」顧承安把圖鋪在石頭上，」周師傅，看圖！」

  周師傅湊過來一看，汗毛都豎了起來。

  」剖面圖……暗縫……」他抬頭，」這，這哪來的？！」

  」別問。」顧承安說，」照圖下錘。」

  」穗穗指。」背上的小人兒要下來。

  顧承安把她抱到石壁前。

  穗穗抬起小手，按在石壁正中。

  」這裡。」她聲音小小的，」第一錘。」

  」崽，真這兒？」石匠蹲下來，比劃著名。

  」這兒。」穗穗點頭，」一錘就夠。」

  石匠握著錘，看向秦老栓：」真聽崽的？」

  」聽崽的！」秦老栓斬釘截鐵。

  」砸壞了咋辦？」

  」砸壞了，」周師傅把圖一拍，」我給你打下手，重鑿！」

  」中！」石匠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崽指哪，我砸哪！」

  他掄圓了大錘——

  」當！」

  一聲脆響，和這幾天的都不一樣。

  石壁上，裂開一道縫。

  」裂了！裂了！！」有人嘶聲喊。

  」真裂了！」

  」再來！崽，下一錘指哪？」

  」這裡。」穗穗的小手，挪了半尺，」第二錘。」

  」當！」

  又一道縫。

  」第三錘。」

  」崽，還砸？」

  」砸。」穗穗說，」使勁砸！」

  」當——咔嚓！」

  整面石壁，像一塊被砸酥的餅，裂紋順著那九個圈，爬滿了牆。

  」都讓開！」周師傅嘶吼，」要塌了——」

  」轟隆！！！」

  青鋼石，老天爺的脊梁骨，當著全村人的面，塌了。

  碎石後頭，黑黢黢的洞口裡，傳出轟隆隆的水聲。

  近了。

  更近了。

  」水——！」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通了！通了！！」

  」神了！真神了！」

  」九個圈，錘錘不落空！」

  」這圖，到底誰畫的？！」

  」還能有誰——」周師傅嗓子發顫，」徒孫的師傅！」

  火把舉起來，山谷里吼聲炸開。有人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

  就在這時，顧承安背上，傳來一聲小小的、滿足的嘟囔：

  」通了……」

  眾人回頭。

  穗穗趴在他背上，已經睡著了。

  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笑。

  」穗穗？」秦老栓輕輕喊。

  沒應聲。

  」她……」顧承安顛了顛背上的人，臉色驟變。

  輕。

  輕得嚇人。

  白天還能抱著水壺走半里坡的崽，這會兒輕得像一片羽毛。

  」回家。」顧承安的聲音啞了，」都別聲張。」

  」她這是——」

  」累的。」顧承安只說了兩個字，轉身往山下走。

  」都管住嘴。」秦老栓啞著嗓子，」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

  」知道。」

  」保密令，都記著呢。」

  走出幾步，背上的小人兒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嘟囔：

  」別告訴……奶奶……」

  」奶奶會哭……」

  顧承安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嗯。」他說，」不告訴。」

  天亮了。

  陳奶奶醒來，發現穗穗躺在炕上，睡得正香。

  燒退了。

  她鬆了口氣，笑著去掀小被子。

  被子掀開。

  陳奶奶的手，僵在了半空。

  崽的腳丫子，離炕沿，怎麼遠了一截？

  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

  再量一遍——

  沒錯。

  她的崽，一夜之間，

  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