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開閘


  開閘那天,十里八鄉都來了人。

  天沒亮透,去青石山的路上就擠滿了人。套車的,挑擔的,抱娃娃的,全往山坡上涌。

  「聽說沒?山肚子裡炸出水來了!」

  「真的假的?石頭山里能出水?」

  「槐樹村說的!人家渠都盤到山腰了!」

  山坡上,人擠人,人挨人。

  「讓讓!讓讓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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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擠啥?前頭還能沒你的位置?」

  「我天不亮就來了!」

  「我昨兒夜裡就來了!」

  「都別擠!」維持秩序的村民扯著嗓子,「水又不會跑!」

  「水是不會跑,」有人嚷,「我怕它不等我!」

  青石縣那個精瘦幹事也擠在人堆里,撇著嘴:「咋呼啥?炸了梁,水也不一定走渠——」

  話沒說完,山上一聲號子。

  「開——閘——嘍——!」

  周師傅親手掄錘,砸開最後一道擋水的石閘。

  一息。

  兩息。

  「轟隆隆——!!」

  山腹里憋了不知多少年的水,撞出洞口,撲進新渠!

  白花花的水頭,像一頭髮瘋的牤牛,順著盤山渠往下沖。

  「水!!!」

  「水來啦——!!!」

  山坡上,吼聲炸開了鍋。

  水頭衝下山,衝進幹了一個多月的河床。龜裂的河床張開千萬張嘴,咕咚咕咚地喝。

  「嗤——」

  水過處,濕印子往前爬,土腥氣直往上冒。

  全村人跟著水頭跑。

  老的跑,少的跑,娃娃們光著腳丫子跑。有人摔了,爬起來接著跑;有人跑著跑著,開始嚎。

  「活了!地活了!」

  「苗有救了!」

  穗穗也來了。人太多,她太矮,夠不著看。

  「穗穗看不見!」穗穗直蹦。

  「上來!」秦老栓把她往頭頂一舉,穩穩坐住。

  「哇!」穗穗一把抱緊他的腦袋,「高高!崽怕高!」

  「怕高你還往下看?」

  「就看一眼!」

  她摟緊秦老栓的腦門,從指頭縫裡往下看——

  水頭正衝過村口的大柳樹,白浪翻起一人高。

  「哇……」穗穗看呆了,「水水好兇。」

  「凶不凶?」

  「凶!」她點頭,又伸出小手,往遠處的水花夠了夠,「穗穗要摸摸。」

  「夠不著!」

  「夠得著!」

  「夠不著!」

  「那……」穗穗想了想,「回家再長。」

  滿耳朵都是笑。

  水進田時,日頭剛上三竿。

  蔫了一個多月的秧苗,喝上了頭一口水。捲成針的葉子,眼見著就支棱起來了。

  老把式跪在地頭,捧著一把濕土,哭得像個娃娃。

  里正抱著算盤來了。

  他往碾盤上一站,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都給大夥報個帳!」

  「水頭一個時辰,過渠七里半!」

  「嘶——」人群一層層往後傳。

  「灌透良田,一千三百畝!」

  「嘶——!」

  「救回秧苗,七成!合穀子——」算盤又是一陣響,「二十萬斤往上!」

  「二十萬斤?!」

  「二十萬斤是多少?」

  「夠咱村吃三年!」

  「里正,再報一遍!」後頭的人喊。

  「聽不見!」

  「一千三百畝!」里正扯著嗓子又喊一遍,「救苗七成!二十萬斤!」

  「多少?!」

  「一千三!自家回去數!」

  「哈哈哈哈!」

  「嘶————」

  連外村人都跟著倒吸涼氣。

  周師傅擠上前,補了一筆:

  「我測了流量。」他舉著皮本子,嗓子發顫,「這股水,照這麼淌,旱年也斷不了!」

  「老天爺,」人群里有人喊,「這是給咱村,開了口活井啊!」

  人堆里,那個精瘦幹事的臉,由紅轉綠,由綠轉灰。

  「這位同志,」有村民故意大聲問,「你們縣的水庫,澆多少畝來著?」

  幹事張了張嘴,沒出聲,貓腰擠出人群,自行車都不要了。

  縣書記晌午到的,帶著兩個幹事。

  他在渠邊走了一趟,蹲在地頭抓了把濕土聞了聞。

  「好水。」他站起身,對秦老栓說,「好渠。」

  「托上頭的福。」

  「不。」縣書記搖頭,「托你們村的福。」

  「書記,喝口水再走!」

  「不喝了。」縣書記擺手,「看著這水,就飽了。」

  他清清嗓子,當眾宣布:

  「縣裡研究了——槐樹村良種場,升格!」

  「升格?升啥格?」

  「從村辦試點,升為縣辦重點場!」縣書記一字一頓,「省里,要來人!」

  人群嗡的一聲,炸開了。

  「省里?!」

  「咱這山溝溝,省里要來人?!」

  「老天爺……」

  縣書記翻身上馬,又勒住:

  「那位……小同志,」他斟酌著字眼,「我能見見不?」

  「病了。」顧承安合上筆記本,「在將養。」

  「哦……」縣書記點點頭,沒再問,「替我帶個好。」

  「帶到。」

  顧承安站在人群外,掏出筆記本,一筆一划:

  「山腹引水渠,通水。灌田一千三百畝,救苗七成。」

  「特一對象,功不可沒。」

  想了想,又添一句:

  「崽今天,被舉得很高。笑得很大聲。」

  晌午過後,人還不散。

  不知誰先起的頭,各家把飯端到田埂上,就著水汽吃。

  「給,嘗嘗我家的醃菜!」

  「換你家的醬!」

  飯碗裡冒著熱氣,臉上淌著汗。

  有個漢子吃著吃著,筷子停了,望著渠里的水,眼淚掉進碗裡。

  「哭啥?」

  「想起我爹了。」那漢子抹了把臉,「他摳了一輩子水,沒等著。」

  旁邊的人拍拍他肩膀,把自己的窩頭掰了一半,放進他碗裡。

  「穗穗,」有媳婦逗她,「渠里的水,甜不?」

  「甜!」穗穗答,「跟奶奶的一樣。」

  「啥一樣?」

  「都是,」穗穗想了想,「百家水。」

  那媳婦愣了愣。

  「聽聽,」她捅捅旁邊的人,「崽這話。」

  「這話,」旁邊的老漢眯起眼,「能寫進縣誌。」

  「寫!把崽的名,寫頭一個!」

  穗穗坐在田埂上,捧著她的大海碗。

  她今天胃口好得嚇人。

  「奶奶,添飯!」

  「第二碗了!」

  「穗穗立大功!」她理直氣壯,「立大功,加飯!」

  「誰定的規矩?」

  「穗穗定的!」

  滿田埂的人哄堂大笑。

  「加!必須加!」

  「給崽盛冒尖的!」

  陳奶奶又給她盛了滿滿一碗,壓了又壓。

  穗穗埋頭苦吃,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吃著吃著,她胸前的玉佩,溫溫地熱了起來。

  不燙,就是暖,像有人輕輕拍著她的心口,說:好崽。

  穗穗騰出手,隔著衣裳捂捂玉佩,接著乾飯。

  傍晚,人漸漸散了。

  十里八鄉來的人,踏著晚霞往回走,一路走,一路說。

  「槐樹村那渠,神了!」

  「聽說……是個奶娃娃指出來的?」

  「奶娃娃?!扯吧!」

  「真的!就三歲半,指哪哪有水!」

  「叫啥名?」

  「穗穗!麥穗的穗!」

  「好名字,」那人咂摸著,「帶著糧氣。」

  「走,明兒再去瞅瞅。」

  「瞅啥?」

  「瞅福氣!」

  「邪乎……」

  「啥邪乎,那是福星!」

  話越傳越玄,人越走越遠。

  顧承安送縣書記回來,天擦黑了。

  他路過打穀場,腳步停了。

  人堆邊上,站著個生臉孔。

  外鄉打扮,背著個褡褳,像是趕路的。

  可他不看渠,不看水,也不看田。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釘在一個方向——

  田埂上,穗穗正被奶奶抱在懷裡回家,脖子上的紅繩露出來,墜著那塊羊脂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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