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收舊貨的外鄉人


  撥浪鼓響的時候,穗穗正在院裡餵大鵝。

  「咚咚鏘,咚咚鏘——」

  「收舊貨嘍——」外鄉人的嗓門又尖又長,「舊銅爛鐵,老瓶老罐,都拿來換錢嘍——」

  村里人圍上去看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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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都收?」

  「啥都收!」貨郎把褡褳往地上一放,「鍋碗瓢盆,桌椅板凳,越老越值錢!」

  「這鐲子呢?」有媳婦摘下腕上的銀鐲子,逗他。

  貨郎眼皮都沒抬:「兩塊。」

  「兩塊?!」媳婦嚇得縮回手,「俺婆家傳了三代,就值兩塊?」

  「舊的嘛。」貨郎嘿嘿一笑,「不值錢。」

  「那這碗呢?」有人舉來個粗瓷碗。

  「五毛。」

  「呸!供銷社新碗才三毛!」

  人群鬨笑起來。這貨郎,出價摳得很。

  可一轉臉,貨郎像是換了個人。

  「老哥哥,」他湊到秦老栓跟前,壓低嗓門,「你們村……有沒有那種,祖傳的老物件?」

  「啥老物件?」

  「玉啊,瓷啊,老字畫啊。」貨郎搓著手,「我出大價錢!」

  「多大?」

  「這個數!」貨郎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

  「兩百!」

  「嘶——」秦老栓倒吸一口涼氣。兩百塊,夠蓋三間大瓦房。

  「老物件咱村沒有。」旁邊有村民接話,「福氣,咱村有!」

  「啥福氣?」

  「我們崽,良種場的福星!」村民一挺胸脯,「通水那渠,就是她指出來的!」

  「哦?」貨郎眼睛一亮,「崽?」

  「三歲半,白胖白胖,脖子上還掛著塊——」

  「咳!」秦老栓重重一咳,瞪過去。

  那村民一縮脖子,不言語了。

  「掛著塊啥?」貨郎追問。

  「長命鎖。」秦老栓背著手走了,「莊稼娃娃,都掛那個。」

  貨郎站在原地,眼珠轉了轉。

  晌午,撥浪鼓搖到了陳奶奶家門口。

  「老嫂子!」貨郎滿臉堆笑,「收舊貨!」

  「沒有。」陳奶奶坐在門口擇菜,頭也沒抬。

  「別介啊。」貨郎往院裡探頭,「我瞅瞅,瞅瞅不要錢——」

  他的眼睛,一下釘住了。

  院裡的小板凳上,坐著個奶娃娃,捧著碗喝水。脖子上的紅繩,墜著一塊羊脂玉,溫潤透亮。

  「哎喲,」貨郎的聲音都變了,「好玉!」

  穗穗放下碗,看著他。

  「爺爺,」她問,「你看啥?」

  「看玉。」貨郎蹲下來,擠出笑,「崽,這玉賣給我不?」

  「不賣。」

  「給錢!」貨郎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塊!」

  穗穗搖頭。

  「一百!」

  搖頭。

  「兩百!」貨郎一咬牙,「兩百塊!夠你奶奶吃一輩子白面!」

  院裡靜了。

  陳奶奶手裡的菜,掉了。

  「崽的。」穗穗抱起玉佩,貼在胸口,「不賣。」

  「崽,你再想想——」

  「不想。」

  「三百!三百總行了吧?」

  「爺爺,」穗穗很認真地看著他,「你吵。」

  「啊?」

  「吵著玉玉了。」

  貨郎張著嘴:「……啥?」

  穗穗低下頭,對著玉佩,奶聲奶氣地上起課來:

  「玉玉,不怕。」

  「你也是崽。」

  「是崽,要聽話。」

  「不許跟壞爺爺走。」

  貨郎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聽見沒?」陳奶奶板起臉,「不賣。走吧。」

  「老嫂子,價錢好商量——」

  「大白!」陳奶奶一聲喊。

  大白鵝撲棱著翅膀衝出來,抻長脖子:「嘎——!」

  貨郎抱頭就跑,撥浪鼓都掉了一隻。

  顧承安是傍晚知道的。

  他掏出本子,一筆一划:

  「外鄉貨郎,收舊貨,專問老物件。出價三百,收玉佩,被拒。」

  筆尖停了停,又添:

  「疑點一:收破爛,出價摳;問玉佩,出天價。」

  「疑點二:進村一天,褡褳沒癟——一件舊貨也沒收走。」

  「他不是來收貨的。」顧承安合上本子,「是來尋東西的。」

  「查不查?」秦老栓問。

  「查。先查介紹信。」

  「我明早就去鄉里!」

  「別等明早。」顧承安說,「今晚就去。」

  秦老栓一激靈,蹬上自行車就走。

  當天夜裡,月亮很好。

  陳家院牆外,摸上來一條黑影。

  黑影扒著牆頭,剛探出半個身子——

  「嘎——!!」

  大白鵝炸了。

  它撲棱著翅膀飛起來,照著黑影的臉就啄。

  「哎喲!」

  黑影一慌,腳下一滑——

  「噗通!」

  結結實實,摔進了牆根的泥坑。

  「誰?!」陳奶奶屋裡的燈,亮了。

  黑影連滾帶爬,深一腳淺一腳,跑了。

  大白鵝站在牆頭,衝著那背影,又叫了三聲。

  一聲比一聲響。

  第二天一早,半個村的人都來看那個泥坑。

  「嚯,這屁股印,不小。」

  「還有鞋印!四十二碼的!」

  「偷啥不好,偷到福星家來了?」

  「該讓大白再補兩口!」

  穗穗聽說了,蹬蹬蹬跑到鵝圈。

  「鵝鵝!」她小手一揮,「立功啦!」

  大鵝昂著頭:「嘎。」

  「獎勵!」穗穗抓出半把米,撒下去,「穗穗獎你!」

  大鵝埋頭啄米。

  「以後,」穗穗蹲下來,跟它平視,「牆牆歸你管。」

  「嘎!」

  「咬壞人!」

  「嘎!」

  「不許咬穗穗。」

  「……嘎?」

  「不許!」穗穗板起臉。

  大鵝別過腦袋,裝沒聽見。

  顧承安蹲在泥坑邊,在本子上寫:

  「夜裡有人翻牆,被鵝驚走。泥坑起獲男鞋一隻,四十二碼,千層底,外地式樣。」

  「貨郎,跑了。」

  想了想,又添一句:

  「鵝,記一功。」

  晌午,秦老栓從鄉里回來,臉沉得像鍋底。

  「查了。」他喘著氣,「介紹信,沒有。公社趕集的名冊,也沒他。」

  「黑戶。」顧承安在本子上記下兩個字。

  「要不要報上去?」

  「報。」顧承安點頭,「原話報:有人盯上了特一對象的東西。」

  三天後,縣城。

  茶樓二樓,雅間。

  貨郎一瘸一拐上了樓,腳上的鞋,還是新的。

  「廢物。」帘子後頭,一個聲音聽不出喜怒,「一塊玉,驚成這樣。」

  「老闆,那鵝成精了——」

  「說重點。」

  「槐樹村,」貨郎湊近了,壓著嗓子,「奶娃娃,三歲半。脖子上一塊羊脂玉,白得晃眼。」

  「玉上刻的字,像個『祁』。」

  帘子後頭,半天沒動靜。

  「祁?」

  「對。示字旁,右邊一個耳朵……反正,像個『祁』字。」

  「看真了?」

  「看真了!」貨郎拍著胸脯,「干咱這行,走眼的買賣不做!」

  簾縫裡,遞出來一隻信封。

  「跑路的錢。這陣子,別在縣裡露面。」

  貨郎捏著信封,千恩萬謝地走了。

  簾後的人坐著沒動。

  茶涼了,他才起身,推開窗,望著南邊的大山。

  「祁……」

  他輕輕念了一遍,把窗戶關上了。

  也是這天夜裡,穗穗又做夢了。

  還是那座老宅。高高的門樓,黑底金字的大匾。

  前幾回,匾額上蒙著霧,怎麼也看不清。

  這一回,霧,散了一條縫。

  穗穗仰著小腦袋,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頭一個字,她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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