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過秤
秋風一起,良種場的稻子,黃了。
金燦燦的一大片,風一吹,浪頭從地這頭滾到地那頭。
「開鐮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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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下地。鐮刀揮得呼呼響,打穀機踩得嗡嗡響。
穗穗也來了,戴著她的大草帽,坐在田埂上,晃著兩條小短腿。
她長回來了。
個頭躥回了原先的模樣,還有富餘——上炕不用抱了,「嘿」地一撐,自己就上去了。
大鵝再來啄她,她伸手就捏住了鵝脖子。
「服不服?」
「嘎……」
「服不服?」
「嘎!」
「服了就行。」穗穗鬆手,拍拍它腦袋,「去玩吧。」
大鵝灰溜溜地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沖她「嘎」了一聲。
「不記仇。」穗穗擺手,「穗穗大人大量。」
過秤那天,打穀場上,人山人海。
大秤支起來,麻袋碼成山。
里正站在碾盤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都聽好嘍——報數嘍——!」
「良種場,頭一塊田,穀子過秤——」
他扯著嗓子:
「畝產,五百八十斤!」
「嘶——!」
滿場倒吸涼氣。
「多少?!」
「五百八!」
「沒聽錯吧?咱村最好的田,去年才打二百六!」
「翻倍了!翻著倍地翻!」
「接著報!」
「第二塊田——畝產,五百六十斤!」
「第三塊田——五百七!」
一麻袋一麻袋,一塊田一塊田。里正報一處,人群炸一回。
「老天爺……」
「穗穗的種,神了!」
外村來的人擠在人堆里,眼珠子都直了。
「這位老哥,」有人拽住槐樹村的人,「你們這稻種……賣不?」
「不賣!」
「換!我們拿新谷換!」
「對啊!一斤換一斤!」
「想得美!」槐樹村的人一梗脖子,「一斤良種,金不換!」
過秤過半,縣書記趕到了。
他擠進人堆,看秤,看麻袋,抓起一把穀子,搓開,吹掉殼,丟進嘴裡嚼了嚼。
「好米。」他點點頭,「飽的。」
「書記,」里正把算盤遞過去,「總數出來了——」
「全場,畝產平均,五百七十斤!」
「全縣的紀錄,破了!」
縣書記深吸一口氣,跳上碾盤。
「鄉親們!」他一揮手,「縣裡研究了,良種場的章程,立下來了!」
滿場霎時安靜。
「良種場收益——按工分,分紅到戶!」
「分紅?!」
「啥叫分紅?」
「就是——」縣書記一字一頓,「良種場打的糧,賣的錢,除了公糧和種子,剩下的,按各家工分,分!到!手!」
「轟」地一聲,人群炸了。
「分錢?!」
「分糧?!」
「我家三口人,二十個工分……」有人掰著手指頭算。
「我家五個勞力!」
「老栓哥,」有人扯著嗓子問,「你給算算,二十個工分,能分多少?」
秦老栓也不含糊,扒著里正的算盤撥了兩下:
「照今天的數——良種場這一季,刨去公糧種子,淨餘這個數!」
他伸出巴掌,正反翻了兩下。
「二十個工分,分到手,頂你家小半年的嚼裹!」
「小半年?!」
「我的老天爺……」
「啪嗒」,有人手裡的菸袋掉在了地上。
「還愣著幹啥?」秦老栓一揮手,「明兒出工,都給我起早!」
「都別算了!」里正扯著嗓子,「細則後頭張榜!會計挨家挨戶核工分!」
「一句話——」秦老栓跳上碾盤,眼睛瞪得溜圓,「好好幹活的,秋後分錢!躲懶耍滑的,乾瞪眼!」
「干!」
「往死里干!」
「哈哈哈哈!」
穗穗聽不懂分紅。
她拽拽奶奶的衣角:「奶奶,分紅是啥?」
「分紅,」陳奶奶笑得合不攏嘴,「就是往咱家,發錢。」
「發錢?」
「發錢!」
「發了錢,」穗穗眼睛一亮,「買糖!」
「買!」
「買麥乳精!」
「買!」
「給奶奶,」穗穗想了想,「買新襖襖!」
陳奶奶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哎喲,」穗穗直躲,「奶奶,扎!」
「哈哈哈,奶奶的胡茬子,扎!」
打穀場邊上,顧承安在本子上寫:
「良種場首季,畝產五百七十斤,破全縣紀錄。分紅章程,今日立下。」
「全村撥算盤的聲音,三里地外都聽得見。」
「特一對象,今天捏住了一隻鵝。」
停筆,想了想,又添:
「崽說,要攢錢給奶奶買新襖。本記錄員,拭目以待。」
傍晚,換種的人還沒散。
十里八鄉,來的人越來越多。趕牛車的,挑擔子的,打穀場外的路上,排出去二里地。
「排好隊!都有!」里正忙得腳不沾地,「章程上寫著——良種優先供應本縣!」
「憑啥先供你們?」
「就憑良種場在俺們村!」
「俺們大老遠來的——」
「大老遠也不行!」
隊伍里,一個外鄉老漢蹲在路邊,啃著乾糧。
「老哥,哪村的?」有人搭話。
「山那邊的。」老漢拍拍褡褳,「走了兩天。」
「兩天?!」
「兩天。」老漢咬了口餅,「俺們村說了,就是背,也要背一袋良種回去。」
「背回去幹啥?你們又沒渠。」
「沒渠,」老漢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就學。人家能鑿渠,俺們就能學。」
「學啥?」
「學人家咋幹活。」老漢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人家村能出福星,不是白出的。」
人群後頭,有兩個人沒往前擠。
一個精瘦,是青石縣那個幹事。
另一個生臉孔,穿件半新的幹部服,手裡捏著個信封。
「就是這?」幹部服問。
「就這。」精瘦幹事點頭哈腰,「您看這人,這糧……」
「看見了。」幹部服把信封遞過去,「回去告訴你們書記——介紹信,地區批了。」
「青石縣的試點名額,定下了。」
夜裡,穗穗躺在炕上,摸著胸前的玉佩。
玉佩溫溫的,像有話要說。
「穗穗知道。」她拍拍玉佩,「地里,缺肥肥。」
「穗穗不掏。」
「攢著。」她掰著手指頭,「攢多多的,一回掏大的。」
玉佩溫了兩下,像是應了。
「乖。」穗穗閉上眼,「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