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領種
天剛蒙蒙亮,村口的大路上,來了一溜牛車。
五輛,車幫嶄新,車轅上綁著紅布條。
打頭的,是青石縣那個精瘦幹事。人沒進村,聲先到了:
「領種嘍——!」
里正披著褂子迎出來:「雞才叫頭遍——」
「急啊!」精瘦幹事跳下車,搓著手,「地區的批文,在懷裡揣熱乎了!我們縣,五百畝!」
「五百畝?」秦老栓背著手趕到,「領種的章程,看了沒?」
「啥章程?」
里正從懷裡摸出一張紅紙,抖開:「貼出去三天了。外縣領種,三條。」
「頭一條,換。一斤新谷,換一斤種,概不賒欠。」
「第二條,造冊。哪個公社領,種到哪塊地,一畝一粒,記清楚。」
「第三條——」里正抬眼,「派人來,學三天。」
「學啥?」
「學咋種。」秦老栓接話,「浸種幾個時辰,秧齡幾天,水層多深,行距幾寸——差一樣,都不中。」
精瘦幹事樂了:「老哥,莊稼人種地,還用學?」
「用不用學,」秦老栓也不惱,「去年你們縣,畝產多少?」
「……二百一。」
「我們,五百七。」
幹事噎住了。
後頭車上下來個幹部服,四十來歲,風紀扣系得嚴實。
「學。」幹部服一擺手,「我們學。」
「錢主任——」
「章程是人家的。」錢主任說,「照辦。驗谷吧。」
糧食過秤。
老把式抓起一把新谷,搓開殼,丟進嘴裡嚼了嚼。
「飽的。」他點點頭,「干透了。」
「新谷,六千斤整!」里正報數,「一畝十二斤種,五百畝——換良種,六千斤!」
麻袋一袋袋過秤,一袋袋抬進倉。
穗穗也起來了,揉著眼睛,被奶奶領到倉門口。
「崽也來驗?」錢主任樂了。
「穗穗驗。」穗穗蹲到麻袋跟前,小手伸進種子裡,抓了一把。
攤在手心,看了看,又捏了捏。
「飽飽的。」她點頭,「能發芽。」
滿倉的人都笑。
「這崽的手,就是秤!」
「福星驗過的種,錯不了!」
錢主任笑著笑著,多看了她兩眼。
「這就是……」
「我們村的崽。」秦老栓往前站了半步,「莊稼娃娃,稀罕糧食。」
錢主任識趣,沒再問。
留下的兩個學員,跟著老把式學手藝。
浸種的水,手伸進去,不燙不涼;攤晾的種,一天翻三遍。
穗穗背著手,在旁邊轉來轉去。
「翻得不對。」她站住了,「要輕輕。」
「輕輕?」學員一愣。
「種子,」穗穗板起臉,「怕疼。」
兩個學員對視一眼,手上的勁兒,都放軟了。
學攤晾的時候,出了個小插曲。
學員翻種,木杴揚得呼呼響。
穗穗急了,蹬蹬蹬跑過去,蹲下來,給種子吹氣。
「呼呼——」她鼓著腮幫子,「不怕不怕。」
「崽,這是幹啥?」學員納悶。
「吹吹,」穗穗頭也不抬,「就不疼了。」
學員哭笑不得。可他手裡那把木杴,再沒敢揚起來過。
老把式在邊上看,吧嗒吧嗒抽菸,笑得菸袋直顫。
裝車的時候,出么蛾子了。
「老哥,」精瘦幹事湊到里正跟前,壓低嗓門,「商量個事——多給兩千斤。」
「名額,六千斤。」
「機動機動嘛!我們縣大——」
「六千斤。」里正把紅紙一展,「白紙黑字。」
「就兩千!我們多拿谷換!」
「多換也不中。」秦老栓說,「種子是有數的。多給你兩千,別縣就少兩千。」
「咱兩縣,這交情——」
「交情是交情。」里正捲起紅紙,「章程是章程。」
精瘦幹事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退開了。
槐樹村的人裝種,麻袋底下墊乾草,上頭蓋油布,捆三道繩。
青石縣的人裝種,麻袋往車幫上一摜,繩子胡亂一勒。
「哎——」王家小子看不過眼,「這可使不得!種子怕磕!」
「磕啥?」裝車的漢子滿不在乎,「糧食嘛!」
「糧食……」王家小子還要說,被秦老栓拽住了。
「由他去。」秦老栓搖頭,「種是人家換走的。」
「人家這章程,嚴是嚴。」青石縣一個老把式嘀咕,「可人家五百七,是實打實的。」
「嚴啥?」裝車漢子撇嘴,「莊稼活,還能種出花來?」
「種不出花。」王家小子頂回去,「能種出五百七。」
漢子被噎得直瞪眼。
大鵝不樂意了。
它圍著牛車轉了一圈,抻長脖子:「嘎——!」
拉車的老黃牛嚇得一甩尾巴,直往後退。
「嘎!嘎!」
「這鵝咋回事?!」
「大白!」穗穗跑過去,抱住鵝脖子,「不許凶。」
她拍拍大鵝,又拍拍車上的麻袋。
「去吧。」她跟種子說話,「要乖。」
「到了新家,」她想了想,「好好發芽。」
青石縣的人面面相覷。
「這崽……跟糧食說話?」
「我們崽,跟啥都說話。」陳奶奶把穗穗抱起來,「跟鵝說,跟玉說,跟種子說。」
「說了,」穗穗補一句,「它們都聽。」
車隊動了。穗穗站在村口,扯著小嗓子喊:
「發芽了——寫信來——!」
車隊上的人都樂了。
「崽!種子不會寫信!」
「會的!」穗穗很篤定,「畫個芽芽就行!」
塵土揚起來,又落下去。
顧承安在本子上寫:
「青石縣領種六千斤,種五百畝。新谷換種,足斤足兩。」
「學員留下兩個,學三天。」
想了想,又添:
「良種出縣,頭一回。」
寫完,他抬頭問秦老栓:
「那個錢主任,什麼來路?」
「打聽了,青石縣抓生產的。」秦老栓說,「地區開會,硬爭來的名額。」
「爭來幹啥?」
「出成績唄。」
「出成績,是好事。」顧承安合上本子,「怕的是,太想出成績。」
秦老栓咂摸著這句話,沒言語。
後晌,老把式蹲在地頭,抓了把土,捻開,看了半天。
「咋了?」秦老栓湊過去。
「沒啥。」老把式把土撒了,「就是今年這地,吃勁吃得狠。」
「稻子打得多,地里的勁兒,讓它拔走了。」
「秋後,多上糞。」
「嗯。」老把式望著地,沒再言語。
半個月後,趕集的人回來了。
人還沒進村,嗓門先到了:
「出事了出事了!青石縣——出岔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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