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收上去


  這一夜,里正沒睡踏實。

  雞叫頭遍,他就摸黑去了秦老栓家。常站長也到了,三個人圍著一盞油燈。

  「統籌。」里正把這兩個字掰開,「我琢磨了一宿,無非是三樣。」

  「場,廠,崽。」秦老栓說。

  「一樣不能給。」常站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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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是這個理。」里正搓著臉,「可人家是地區。」

  「地區咋了?」秦老栓把菸袋一磕,「地區,大得過省里?」

  三個人對了一眼。

  「就這麼辦。」里正拍了板,「他提他的,咱搬咱的章程。」

  上午,打穀場擺開條桌,開座談會。

  六個縣的幹部坐了一圈,穗穗坐在陳奶奶腿上,懷裡抱著她的紅紙包。

  馮主任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看了兩天,感想很深啊。」他開門見山,「槐樹村這個試點,是塊好鋼。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地區的意見,三條。」

  「頭一條,良種場,提級,歸地區直管。」

  「第二條,化肥廠,遷到縣城,擴大規模。」

  「第三條——」他停了停,看了穗穗一眼,「這個娃娃,送地區機關託兒所,集中培養。」

  滿場,靜了。

  陳奶奶抱穗穗的胳膊,緊了緊。

  里正站起來,不慌不忙,從懷裡摸出一張紅紙。

  「馮主任,您看。」他把紅紙遞過去,「特一號試點的批文,省里蓋的章。」

  「批文上寫著:試點,落在槐樹村。」

  「我們村,只有執行的份。」里正說,「要收,要提級,您得問省里。」

  馮主任捏著紅紙,看了半天。

  「省里的手續,地區會去跑。」

  「那敢情好。」里正把紅紙收回來,「省里批下來那天,我們敲鑼打鼓送帳。」

  頭一條,擱下了。

  「化肥廠呢?」馮主任轉向縣書記,「遷縣城,對你們縣也是好事。」

  「是好事。」縣書記點頭,「可廠子,本來就在縣城邊上。」

  「那正好——」

  「馮主任,」縣書記笑了,「廠好遷,窯好砌。可肥肥粉的方子,咋辦?」

  「方子,交出來嘛。」

  「方子在哪,您知道不?」縣書記說,「在崽的一張畫上。畫,在村里。」

  「畫也帶走——」

  「畫帶走了,」常站長接話,「火候誰看?悶窯幾天,兌水幾成,封泥多厚——畫上可沒寫。」

  「那是誰看的火候?」

  「崽。」常站長說,「第三爐,崽說『再來』,才成的。」

  馮主任不說話了。

  第二條,也擱下了。

  「那就說說第三條。」他看向顧承安,「小顧,你是縣裡派駐的記錄員吧?娃娃的事,你最清楚。」

  「清楚。」顧承安站起來,翻開本子。

  「特一對象,省里建檔,保密令管著。」他念,「一日三餐、睡眠、體徵,按周上報省里。」

  「挪地方,我得先打報告。省里批了,才行。」

  「那你就打。」

  「報告得寫理由。」顧承安抬起頭,「您給我一個?」

  「便於——集中培養。」

  「崽的『培養』,」顧承安合上本子,「是種地。」

  「地區機關,有地嗎?」

  「噗——」

  人堆里,不知誰先沒憋住。

  笑聲一串串的,壓都壓不下去。

  馮主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不甘心,繞開桌子,蹲到穗穗跟前。

  大鵝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抻長了脖子。

  「大白,坐。」穗穗頭也不抬。

  大鵝「咕」了一聲,真就蹲下了。

  一屋子幹部,看直了眼。

  「崽,」他換上一副笑臉,「跟爺爺去地區,好不好?住樓房,睡軟床,天天有糖吃。」

  穗穗眨眨眼。

  「樓房,」她問,「有鵝嗎?」

  「……沒有。」

  「穗穗的鵝,」她搖頭,「不會住樓房。」

  「那,把鵝也帶上?」

  「大白要下河。」穗穗說,「樓房,有河嗎?」

  「……」

  「地區啥都有!」馮主任把胸脯一拍,「去了你就知道了!」

  穗穗沒接話。

  她低下頭,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崽不去。」她說。

  「玉佩,」她補一句,「也不去。」

  馮主任的笑,僵在了臉上。

  「爺爺,」穗穗從懷裡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野山楂,挑了個最大的,遞過去,「給你。」

  「喲,謝謝崽。」馮主任接過來,順手丟進嘴裡。

  下一秒,他的五官,集體搬了家。

  「這……這啥?!」

  「山楂。」穗穗說,「酸的。」

  「酸的你給爺爺吃?!」

  「穗穗捨不得吃。」她一臉認真,「留給客人。」

  滿場鬨堂。

  陳奶奶笑得直拍腿:「這崽!樹上摘的,酸掉牙,她自己都不碰!」

  馮主任含著那顆山楂,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就在這時,人堆里站起一個人。

  青石縣的錢主任。

  「馮主任,我說兩句。」

  他這一站,滿場靜下來。

  「我們青石縣,領了六千斤種,種了五百畝。」他一字一頓,「幹部想邀功,保管稀鬆,學員學兩天就叫回來了。」

  「結果,十成的種,出了六成苗。」

  「十里八鄉,都在看我們的笑話。」

  他停了停。

  「後來補種,搶回來一些,估產,八成一。」

  「八成一,聽著還行。」錢主任搖頭,「可要是照章程來,是十成。」

  「五百畝,少打多少糧?我算過,三萬斤。」

  「三萬斤啊同志們。」

  他環視一圈。

  「我今兒把話擱這:槐樹村的章程,不是繩子,是梯子。」

  「誰動歪心思,」他指指自己,「我們青石縣,就是鏡子。」

  滿場,沒人接話。

  好幾個縣的幹部,頭都低下去了。

  馮主任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半晌,他乾笑兩聲。

  「學習,學習。」他擺擺手,「今天,就當是……學習經驗。」

  座談會,散了。

  各縣的人往小學走,一路嘀咕。

  「這村,人比地難搬。」

  「搬啥搬。」有人接話,「回去把種換好,是正經。」

  「那崽,神了。鵝都聽她的話。」

  「噓——人家的章程,記全了沒?」

  觀摩團收拾東西的時候,馮主任落在最後,跟縣書記並排走。

  「老書記,」他壓低嗓門,「試點的事,當我沒提。」

  「好。」

  「可化肥方子,」他話鋒一轉,「總歸是國家的嘛。」

  「地區,會下文的。」

  說完,他蹬上自行車,走了。

  塵土揚起來,又落下去。

  里正站在村口,捏著旱菸,半天沒點。

  「等文……」他念叨,「等來的是個啥文?」

  顧承安在本子上寫:

  「地區想收。場、廠、崽,一樣沒收走。」

  「馮主任留了話:等地區的文。」

  想了想,又添:

  「崽今日無消耗。」

  「山楂一顆,立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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