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福星
觀摩團的最後一天,辦正事。
訂種。
打穀場擺開條桌,會計鋪開造冊的大本子,六個縣,排成一隊。
「一個一個來!」里正維持秩序,「章程都看了?新谷換種,一斤換一斤!」
「看了看了!」
頭一個,是青石縣的錢主任。
「青石縣,」他伸出兩根手指頭,「二千斤。」
「上回不是領了六千?」
「回爐。」錢主任說得乾脆,「那六千斤,我們種砸了,沒臉再領。這兩千斤,補那五百畝的窟窿。」
「學員呢?」
「五個!」他朝後一招手,上來五個後生,「學足三天!少一個時辰,你拿我是問!」
里正看了他半天,提起筆。
「錢主任,」他邊寫邊說,「你這回去,腰杆能挺直嘍。」
「挺直啥呀。」錢主任擺手,「把三萬斤糧找補回來,才算完。」
第二個,潞河縣,一千二百斤。
第三個,桑樹縣,八百斤。
……
一上午,六個縣,訂出去八千斤。
「倉里的種,」會計扒著算盤,「留足明年的代種,還能再放四千。」
「不放了。」里正說,「年景還長著呢,留後手。」
裝車的時候,出了個新鮮事。
青石縣的人裝種,麻袋底下,墊著乾草;上頭,蓋著油布;繩子,捆了三道。
「喲?」王家小子看樂了,「學乖了?」
「學乖了。」青石縣的後生老臉一紅,「上回那個摜麻袋的,回去就叫錢主任擼了。」
「擼得好!」
槐樹村的人幫著裝車,一邊裝,一邊教:
「路上晌午,掀個縫,透透氣。」
「到了家,先晾,別急著入倉。」
「漚種的水,一天三換!」
「知道知道,章程第三條!」
滿場院,都是章程。
穗穗的任務,是發「結業條」。
黃紙裁的小條,她拿炭筆,一張一張,畫上個芽芽。
畫一張,發一張。
「拿著。」她踮著腳,「回去,照這個種。」
「這是啥?」
「芽芽。」穗穗說,「發了芽,畫個芽芽,寫信來。」
「寫信?寫給誰?」
「寫給穗穗。」她拍拍胸口,「穗穗收。」
滿場又笑了。
一個老學員把紙條揣進貼身的口袋,鄭重得像揣介紹信。
「崽,」他說,「秋後,我第一個寫。」
「拉鉤。」穗穗伸出小拇指。
老學員愣了一下,伸出滿是老繭的小拇指,跟她鉤了鉤。
「拉鉤,上吊,」穗穗奶聲奶氣,「一百年,不許變。」
「不變!」
散的時候,大鵝也來了。
它站在村口,抻著脖子,衝車隊「嘎——嘎——」兩聲。
「大白說,」穗穗翻譯,「再見。」
「哈哈哈哈!這鵝還懂禮數!」
「比有些幹部懂!」
車隊走遠了,塵土落下去。
村里人三天吊著的心,落回肚子裡一半。
還有一半,懸著。
「地區的文……」
「等。」秦老栓說,「是福不是禍。」
文,是三天後到的。
縣書記騎著自行車,飛進了村,人沒進院,聲先到了:
「老秦!里正!地區的文——到了!」
全村又圍了上來。
縣書記跳下車,從挎包里掏出一張紙,抖開。
「都猜是啥?」
「……統籌令?」里正的嗓子發緊。
「統籌令?」縣書記把紙一展,「你們自己看!」
紅頭,黑字。
「通報表揚——」會計湊上去,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槐樹村良種場,抗旱豐產,記集體功一次!」
「嘩——」
「化肥廠列為縣重點,」縣書記接著念,「配方,地區備案,專廠專用!」
「配方不給地區?!」
「備案!」縣書記一拍大腿,「就是說,這方子,地區認帳了,誰也別想打主意!」
「那……『等文』的馮主任呢?」
「馮主任?」縣書記樂了,「他回去,把咱的兩本帳、三條章程,原樣抄報了地區。地區專員拍了板——」
他清清嗓子,學:
「『這樣的試點,誰敢動,先問我。』」
滿場,炸了。
「好哇!」
「專員英明!」
「咱槐樹村,這回是真站住嘍!」
里正捏著那張通報,手直哆嗦。
「念!再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會計停住了。
「哎,這後頭,還有一行小字。」
「啥小字?」
「『槐樹村護瑞育種的娃娃,』」會計眯著眼念,「『地區掛號,人稱——小福星。』」
滿場靜了一瞬。
「小福星?」
「小福星!」
「咱崽,上地區的花名冊嘍!」
穗穗正蹲在地上,跟大鵝分一把炒豆,聽見滿場喊她,仰起臉。
「奶奶,」她拽拽陳奶奶的衣角,「掛號,是啥?」
「就是……」陳奶奶眼眶發熱,把她抱起來,「就是公家,記住你了。」
「記住穗穗,」穗穗想了想,「有糖嗎?」
「有!」秦老栓喊,「公家的糖,月月有!」
「供給證上,」會計笑,「紅糖麥乳精,按月供!」
「那,」穗穗掰著手指頭,「大白有嗎?」
「鵝沒有!」
「穗穗分它。」
「哈哈哈哈!」
滿場的笑,驚起了槐樹上的一窩麻雀。
笑完了,秦老栓發話:
「今晚,加飯!全村,都加!」
「加飯——!」
穗穗被舉在秦老栓的肩膀上,揮著小手。
「穗穗也加!」她喊,「加兩碗!」
「兩碗就兩碗!」
那天的晚飯,家家多添了一瓢米。
陳奶奶把通報的紅紙,用手心一遍一遍撫平,收進了裝糖紙的木匣子。
穗穗扒著碗沿,怒吃兩碗,撂了筷子。
「飽嘍。」她拍拍肚子。
夜裡,玉佩貼著心口,溫了三下,靜了。
顧承安在本子上寫:
「地區通報到村:記功,備案,掛號『小福星』。」
「馮主任的文,變成了各縣換種的通知。」
停筆,又添:
「玉佩溫三下。」
「神氣,半月養回一成,餘三成。」
「崽的棉襖,袖子短了一指。」
「在長。」
寫完,他合上本子,吹了燈。
村外的夜,很靜。
大路上,卻來了兩個黑影。
一個推著獨輪車,車上蒙著布。
一個空著手,走路一顛一顛——
是個瘸子。
「就是這兒?」推車的壓著嗓子問。
「就是這兒。」瘸子望著黑黢黢的村口,揉了揉那條不爭氣的腿。
「上回,我一個人來的。」
「這回,」他從牙縫裡擠出半句,「帶了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