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門市


  粉條坊連軸轉了七天。

  「驢都快不認識磨了。」王掌柜蹲在坊門口扒飯,「一天三十斤,雷打不動送悅來。」

  「三十斤,六毛一斤——」二柱掰著手指頭,「十八塊!一天十八塊?」

  「刨去本錢,落十二。」

  「一個月三百六?!」二柱的筷子停在半空,「俺爹一年才掙……」

  「別算了。」王掌柜把碗底一舔,「再算你這飯就涼了。」

  坊里的石磨從天亮轉到掌燈。泡豆的泡豆,旋皮的旋皮,晾粉皮的秫秸箔子從院裡一直擺到牆根。

  「悅來的胖子掌柜昨兒說了,」王掌柜媳婦往灶里添了把柴,「城裡館子如今比著上粉皮菜,誰家沒有,誰家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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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掉價好。」王掌柜嘿嘿一樂,「他們掉價,咱漲價——」

  「漲啥價?」

  「不漲。」他自己把話咽回去,「招牌比錢金貴。」

  這天晌午,里正把各家主事的叫到打穀場。

  「都說個事。」他往磨盤上一坐,「趕集,是扁擔財。」

  「扁擔財咋了?掙得不老少!」

  「不少是不老少。」里正豎起一根指頭,「可扁擔財,看天。天一下雨,挑子就出不去。」

  眾人點頭。

  「坐店,才是買賣財。」里正把第二根指頭豎起來,「縣裡租個小門市,粉皮豆腐雞蛋擺進去,颳風下雨,買賣照做。」

  「租門市?那得多少錢?」

  「問過了。」里正說,「集市口斜對面,歇業的剃頭鋪,一個月八塊。」

  「八塊!」有人倒吸涼氣,「搶錢哩!」

  「就是,萬一坐店賠了哩?趕集好歹本小利薄。」

  「賠?」王掌柜接得快,「粉皮進了城,門市零售八毛一斤,一天三十斤就是二十四塊;窩在村里,粉皮只能餵缸。賠賺還用算?」

  「可沒人守店咋整?」

  「輪班!」張家媳婦把手一舉,「粉條坊豆腐坊,一家出一個!」

  「粉條坊一天就掙回來了。」王掌柜接話,「我掏頭一個月的!」

  「你掏啥你掏,」里正一擺手,「公中的錢。明兒進城看鋪子,中意了就定。」

  第二天,進城的隊伍里多了個小不點。

  穗穗臨上車,特地跑到鵝圈跟大白告假。

  「大白,穗穗進城。」

  大白把腦袋一歪。

  「你看家。」穗穗拍拍它腦袋,「生人來了,叫。」

  大白嘎了一聲,像應了。

  穗穗頭一回坐拖拉機進城,褂子讓風兜得鼓起來,小辮子一顛一顛。

  「穗穗,顛不顛?」

  「顛。」穗穗把著車幫,眼睛瞪得溜圓,「好玩。」

  「好玩啥?」

  「地在跑。」她說,「樹也在跑。」

  一車人都笑了。

  剃頭鋪在集市口斜對面,門臉不大,門板一卸,里外透亮。

  「一個月八塊,不少了。」房東是個乾瘦老頭,「前幾年,這鋪子剃頭一天都排號。」

  「前幾年是前幾年。」里正在屋裡轉了一圈,拿腳跺跺地,「你這地都返潮了。六塊。」

  「七塊五!」

  「六塊五。」里正往門口走,「不成俺們再瞅瞅前頭那家。」

  「哎哎哎——」房東把人喊回來,「六塊五就六塊五!先交三個月!」

  「一個月一交。」

  「倆月!」

  「成。」

  鋪子後牆根戳著一把舊剃頭椅子,鐵皮包的,穗穗爬上去,抓著扶手一轉,椅子吱扭扭轉了半圈。

  「下來下來,回頭夾了手。」陳奶奶趕緊抱她。

  「再轉一下。」

  「一下也不成。」

  穗穗讓抱下來,還回頭瞅了一眼那椅子:「椅子暈啦。」

  「椅子暈啥?」

  「轉多啦。」

  眾人又笑。房東老頭也跟著樂:「椅子留下,給囡囡耍。」

  笑罷,穗穗背著手在鋪子裡踱了一圈,小手在櫃檯上拍了拍。

  「伯伯,這兒。」

  「這兒咋?」

  「擺粉皮。」穗穗比劃著名,「一排一排。」

  「那豆腐擺哪?」

  「那邊。」小丫頭又一指門口亮堂處,「豆腐怕熱。」

  王掌柜跟張家媳婦對視一眼。

  「嘿,這小掌柜分派得不賴。」

  「那穗穗坐哪?」里正逗她。

  穗穗爬到櫃檯後頭的高凳子上,端端正正坐好,兩隻腳懸著,一晃一晃。

  「穗穗坐這兒。」她說,「收錢。」

  滿屋子笑翻了。

  正鬧著,門口進來兩個人。

  一個是悅來飯館的胖子掌柜,另一個穿四個兜的中山裝,供銷社的採購股長。

  「聽說你們村要在這兒開門市?」股長開門見山,「豆腐,一天能供多少?」

  張家媳婦一激靈:「現、現下一天一板!」

  「太少了。」股長擺手,「國營食堂那一檔就包圓了。加磨,一天三板,供銷社全收,走牌價。」

  「三、三板?!」

  「驢不夠,縣裡給協調飼料票。」股長說,「能不能辦?」

  「能!」里正替她答了,「能辦!」

  「還有雞蛋。」股長翻開小本子,「一天能出多少?」

  「兩百來個!」李嬸搶著答。

  「筐,柳條荊條的,一天能編多少?」

  二柱他爹讓問懵了,半晌才說:「五、六個?」

  「十個。」股長合上本子,「供銷社收貨要包裝,筐比雞蛋還缺。」

  定下鋪子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縣書記的通訊員騎著自行車追上來,車后座夾著個文件夾。

  「里正!正好碰上你。」通訊員剎住車,「省里建材院來電話了,問你們村那個灰的配比,細到礦渣的篩法。」

  「配比?」里正一愣,「他們咋知道……」

  「部里報上去的。」通訊員壓著嗓子,「牟總工回去就報了。縣裡接不住嘍——這事兒,往省里去了。」

  說完,自行車一蹬,走了。

  里正站在原地,半天,回頭看了顧承安一眼。

  顧承安沒吭聲,把懷裡睡著了的穗穗往上託了托。

  小丫頭玩乏了,臉蛋貼著他的褂子,睡得打小呼嚕。

  當天夜裡,顧承安翻開本子:

  「縣城門市定了,集市口斜對面,月租六塊五。」

  「粉皮日供三十斤,豆腐日供三板,供銷社包圓。」

  「省里建材院來電話問配比。牟總工那句『能報多大報多大』,應驗了。」

  「國運,添三,餘三十九。」

  寫完合上本子。

  窗外起了風,把窗紙颳得噗噗響。

  要下雨了。

  村口的崗哨加到了兩班。換崗的時候,後山放羊的老漢來報:後坡的草窠里,踩倒了一片,像有人在那兒臥過。

  「臥了多久?」

  「草都壓黃了。」老漢說,「不是一天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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