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灰褂子


  陳奶奶給穗穗做新鞋。

  「腳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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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穗把腳一翹。陳奶奶拿鞋底比了比,眉就皺起來了:「又頂腳了。」

  「上個月才放的半指!」

  「上個月是上個月。」陳奶奶拿粉筆頭在鞋樣上又放出半指,「你這腳,是踩著風長的。」

  「鞋鞋小。」穗穗低頭瞅著自己翹出來的腳指頭。

  「鞋不小,是腳大。」陳奶奶彈了她一個腦瓜崩,「新鞋放半指,再長。」

  「再放,船啦。」

  「船就船,船穩當。」

  正納著鞋底,院門外大白炸出一嗓子。

  不是平常那種懶洋洋的嘎,是抻著脖子、一聲攆一聲的叫。

  「來人了。」陳奶奶把針往頭髮里一抿。

  穗穗趴到門縫上往外瞅。大白把院門堵得嚴嚴實實,翅膀支棱著,沖巷子口叫。

  巷子口站著個穿灰褂子的男人,背個褡褳,五十來歲,臉上笑模笑樣的,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白。」穗穗把門開了一條縫。

  大白回頭看她一眼,叫聲低了下去,翅膀還支棱著,眼還釘著那男人。

  「這鵝,比狗管用。」灰褂子笑。

  「你找誰?」穗穗問。

  「收舊貨的。」灰褂子把褡褳往上顛了顛,「收皮紙、舊書、老帳本,啥老物件都收。小妹妹,你家大人哩?」

  「打穀場。」

  「哎,謝嘍。」

  男人走了。大白衝著他的背影,又補了一嗓子。

  大白立了功,穗穗給它加飯。

  「大白,低頭。」

  大白把脖子一低。

  穗穗踮著腳,把半瓢麥麩拌進它的食盆,又背著人多添了一勺。

  「不能告訴奶奶。」

  大白把腦袋扎進盆里,尾巴翹得老高。

  「吃慢點。」穗穗蹲在邊上看,「明兒還靠你。」

  灰褂子先串的西頭。

  李嬸家箱底真翻出幾張老紙,是她婆婆陪嫁箱子上的襯紙,印著幾行小字。

  「這個,五毛一張。」灰褂子掂了掂。

  李嬸的手伸出去了,又縮回來。

  「當家的,賣不?」

  「賣啥賣!」李嬸她男人一把按住,「糊牆的紙,賣了叫人笑話。」

  「五毛哩!」

  「五毛也不賣。」她男人把老紙奪回去,塞回箱底,「咱家窮,還沒窮到賣字。」

  灰褂子笑了笑,沒言語,奔下一家。

  一連走了四五家,毛都沒收著一根。

  打穀場上,灰褂子把褡褳往磨盤上一擱,圍過來一幫人。

  「老哥,收啥的?」

  「舊紙舊書舊帳本。」灰褂子從褡褳里掏出幾張毛票,「有字的紙,價高。」

  「價高?多高?」

  「看貨。」灰褂子眯起眼,「一張帶字的老紙,塊兒八毛;要是年份老、字又好——」他伸出一隻手,「這個數。」

  「五塊?!」

  打穀場嗡的一聲。五塊錢,頂一擔粉皮了。

  「我的老天爺,字還能賣錢?」

  「啥字這麼金貴?」

  「老物件上的字。」灰褂子笑,「東家就好這個。」

  王掌柜從人堆里擠出來,抱著胳膊打量他:「你東家哪的?」

  「南邊。」

  「南邊哪?」

  「南邊大地方。」灰褂子不接這個茬,眼光在場上溜了一圈,「鄉親們翻翻家裡,箱底櫃角,帶字的都拿出來看看。」

  里正背著手過來了,後頭跟著顧承安。

  「收舊貨?」里正上下打量他。

  「討口飯吃。」灰褂子點頭哈腰。

  「俺們村,」里正說得一字一頓,「沒舊貨。」

  「咋會沒有?莊戶人家,誰家箱底沒幾張老紙?」

  「老紙?」里正回頭問眾人,「誰家箱底有老紙?」

  「俺家沒有!」

  「俺家老紙都糊牆了!」

  「俺家的漚糞了!」

  秦老栓蹲在人堆後頭,吧嗒吧嗒抽菸,始終沒吭聲。

  灰褂子的眼光落過去:「老哥哥,你家哩?」

  「俺家?」秦老栓把菸袋鍋一磕,「俺家就剩一把老骨頭,收不?」

  人堆里笑倒一片。

  「老骨頭金貴。」灰褂子也笑,「老哥哥屋裡的老書老畫,也金貴。」

  「書?」秦老栓把眼一翻,「俺們睜眼瞎,要書墊桌腿都嫌晃。」

  灰褂子也不惱,笑眯眯地聽眾人吵吵完,才把褡褳往肩上一搭。

  「鄉親們再翻翻。」他說,「價碼好商量。」

  人往外走,走到場邊上,他站住了,回頭問了一句:

  「對了,縣裡聚寶齋前陣子收的那批皮紙——」他拿指頭朝村子這邊一比劃,「打你們村出去的?」

  打穀場靜了一瞬。

  「啥齋?」里正一臉糊塗,「俺們村就出過粉皮。」

  「粉皮好。」灰褂子點點頭,笑模笑樣地走了。

  穗穗不知啥時候跟來了,拽著顧承安的衣角。

  「哥哥,那個爺爺。」

  「嗯?」

  「大白不稀罕他。」

  顧承安低頭看她:「穗穗稀罕不?」

  「不稀罕。」小丫頭把腦袋搖得溜圓,「他的眼,粘人。」

  顧承安沒言語,蹲下來,把她翹出來的腳指頭往鞋裡按了按。

  後半晌,里正把顧承安叫到村委會。

  「看出門道沒?」

  「看出來了。」顧承安說,「不是收舊貨的。」

  「嗯?」

  「收舊貨的,眼裡是桿秤,啥貨都想上手掂掂。」顧承安翻著自己的本子,「他眼裡是把篩子——串了四五家,只問帶字的,別的一眼不看。」

  「聚寶齋那批皮紙……」里正的眉頭擰起來了。

  「南邊買主,上禮拜又去縣裡問過一回。」顧承安把本子合上,「這回,是把人撒到村里來了。」

  「那咋辦?」

  「不辦。」顧承安說,「村里本來就沒賣過字。他篩他的,咱種咱的地。」

  「也對。」里正點點頭,又搖搖頭,「就怕他不止篩。」

  當天夜裡,他翻開本子:

  「村里來了個收舊貨的,灰褂子,替南邊東家收帶字的老紙,出價五塊。」

  「問起聚寶齋的皮紙。」

  「『祁』字那一頁,還空著。」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崽的新鞋,放了半指。」

  寫完,吹燈躺下。

  半夜,村口崗哨換崗,兩個人對著嚼舌頭:

  「邪性,打穀場後牆根,拾著個菸頭,還熱乎。」

  「收舊貨的那個?他不是後半晌就出村了?」

  「出村是出了村。」另一個拿鞋底把菸頭碾滅了,「明兒跟里正說一聲,後半夜加一班崗。」

  「加。崽的院子那頭,也叫人多打兩回手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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