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收網
雨住了一夜,天亮透了。
村委會門口,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倉房門一開,仨賊被押出來亮相。便衣幹事端著本子坐當場,連夜審過的頭一輪,當著鄉親們的面再過一遍。縣裡捎來的話:這事兒,得讓十里八鄉都看著。
「哎喲,這不是那個收舊貨的?」李嬸頭一個叫出來。
「笑模笑樣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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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王掌柜指著貨郎,手指頭直哆嗦,「上回翻牆摔泥坑的,就是他!」
滿場嗡的一聲。
「我說咋眼熟!」
「賊記吃不記打,還敢來!」
大白也來了。穗穗牽著。說是牽,其實是大白領著她。大白繞著仨賊踱了一圈,踱到貨郎跟前,脖子一抻。
「嘎!」
貨郎一哆嗦,差點跪下。
滿場鬨笑,跟著又罵成一片。
「鵝都認得你!」
「啄他!大白,啄他!」
便衣幹事清了清嗓子,開場。
撬門的後生頭一個扛不住。
「我叫三狗,外鄉的,頭一回幹這個……」
「誰牽的線?」
「他!」三狗一指灰褂子,「他尋的我,說槐樹村有樁大買賣,干一票頂十年。」
「啥買賣?」
「拿……拿一塊玉。」三狗的聲低了下去,「娃娃脖子上戴的,羊脂玉。」
滿場炸了。
「偷到崽頭上了?!」
「祖宗八代的臉呢!」
「打!」
「都住手!」里正往場當中一站,「審著哩!」
便衣幹事接著問:「玉拿去幹啥?」
「交東家。」
「東家是誰?」
「沒見過真臉。」三狗搖頭,「接頭在縣城茶樓,二樓雅間,隔著帘子說話。南邊口音。」
顧承安站在人後,翻本子的手停了。
茶樓。帘子。南邊。
「他還說啥?」
「東家說……」三狗咽了口唾沫,「說拿到玉,認字不認人。字對了,價錢隨便開;字不對——」
「咳!」
灰褂子猛咳了一聲,三角眼剜過去。
三狗一激靈,閉了嘴。
「字不對咋著?」
「沒、沒啥……」
再問,撬不開了。
輪到貨郎。
「大名。」
「許三。道上都喊貨郎。」
「上回來過?」
「……來過。」
「這回誰的主意?」
「東家點的將。」貨郎蔫頭耷腦,「說我認門。我不來不成,欠著東家錢。」
「欠多少?」
「利滾利,還不清了。」他脖子一梗,又軟下去,「進了這個局,就由不得自己了。」
灰褂子那頭,問啥都一句:「收舊貨的,走錯門了。」
「走錯門?」便衣幹事把一隻褡褳抖開,倒在桌上。
一沓毛票,一卷細麻繩,一張畫滿道道拐拐的紙。陳家院子的方位圖,圈棚、牆根、廂房,標得清清楚楚。
還有一小張紙條,上頭就倆字:
「祁?」
一個字,拖個問號。
「收舊貨,」里正一字一頓,「收到畫人家院子圖了?」
「瞎畫的。」
「瞎畫?」幹事把紙條拍在桌上,「這個字,也是瞎寫的?」
灰褂子的腮幫子咬出兩道棱,不言語了。
滿場的人都湊過去瞅那張紙條。瞅不出名堂,可不知咋的,脖梗子後頭都有點涼。
秦老栓蹲在人堆後頭,吧嗒吧嗒抽完一鍋煙,開了口:
「老漢問一句。」
「您問。」
「這紙條上的字,」秦老栓眯起眼,「跟咱穗穗,有啥相干?」
滿場靜下來。
幹事沒答,把紙條收進證物袋,只說了句:
「相干不相干,縣裡會查。」
「查!」秦老栓把菸袋鍋一磕,「查到骨頭裡!」
陳奶奶一直站在人後,這會兒擠到前頭:
「同志,俺家穗穗,往後要緊不?」
「嬸子放心。」幹事說,「村裡有崗,縣裡有案底。再來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哎。」陳奶奶點點頭,把穗穗往懷裡緊了緊。
「聚寶齋那批皮紙,」顧承安開了口,「是不是也是你們東家收的?」
灰褂子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收紙是順腳。」三狗在旁邊搶著答,「東家要的,從來是字!」
「三狗!」灰褂子吼了一聲。
「喊啥?」三狗梗著脖子,「橫豎都進來了!我可不想替人扛槍子兒!」
日頭偏西,縣裡的回話到了。
幹事把記錄本一合,站起來,聲不高:
「縣裡定了。這案子,往上報,報地區。」
「往後咋整?」
「開公判大會。」幹事說,「就在縣城,十里八鄉敲鑼都來。動國寶是啥下場,得叫人都瞅瞅。」
「好!」
「該!」
「到時候咱村去一掛鞭!」
「去一掛十頭的!」
人群往外散的時候,穗穗蹲在場邊上,拿一根紅布條往大白脖子上系。
「穗穗,系的啥?」里正逗她。
「紅的。」穗穗說,「圖吉利。」
「圖啥吉利?」
「大白立功啦。」小丫頭拍拍鵝腦袋,「戴紅。」
大白頂著紅布條,脖子昂得高高的,滿場踱方步,跟檢閱似的。
「嘿,這鵝,當官了!」
「官大著呢,鵝警長!」
穗穗仰著臉糾正:
「大白,大官!」
滿場笑翻。大白「嘎」了一聲,像領了旨。
後半晌,給大白記功的排上了隊。
王掌柜拎來一口袋麥麩:「給鵝警長記頭功!」
李嬸抱來一捆菜葉:「添菜!」
二柱他爹最實在,扛來半筐豆餅:「管夠!」
穗穗蹲在鵝圈邊,一樣一樣收。
「穗穗,記帳呢?」
「嗯。」小丫頭認真得很,「大白吃不完,存著。」
「存哪?」
「存坊里。」穗穗一拍小胸脯,「穗穗管帳。」
「喲,鵝警長配上帳房先生了!」
滿場又笑倒了。大白在圈裡把腦袋扎進麥麩堆,尾巴翹得老高。
當天夜裡,顧承安翻開本子,停了很久,翻到了夾著的那一頁。
那一頁,只有一個字:
「祁。」
他提筆,在底下添了頭一行:
「不是收字,是對字。字在玉上,玉在崽身上。」
想了想,又添一行:
「茶樓,帘子,南邊。線頭露頭了。」
寫完這頁,他才翻回當天的帳:
「雨夜販子,三個全落網。後生供出縣城茶樓接頭。」
「縣裡定調:往上報,開公判大會。」
「國運,添二,餘四十二。」
吹燈前,院外傳來穗穗跟大白說悄悄話的聲音。
「大白,壞人抓啦。」
「嘎。」
「明兒,吃好的。」
「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