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密件


  雨過三天,日頭把掛壁路曬出了白茬。

  一早,縣裡來的車把仨賊押走了。便衣幹事臨走撂下一句:公判大會的日子,等通告。

  「到時候,全村都去!」

  「去!都去瞅瞅!」

  下半晌,村口崗哨沒照著賊,照著了一輛吉普車。

  車上下來的,是縣書記的通訊員,懷裡抱著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口纏著紅頭繩。

  「里正!顧幹事!」通訊員一路小跑,「省里的件,加急!」

  打穀場上,各家主事的又聚齊了。穗穗讓陳奶奶抱著,大白跟在後頭,脖子上的紅布條還沒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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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訊員把文件袋當眾拆開,清了清嗓子:

  「省里的紅頭文件。念了啊——」

  「念!」

  「槐樹村水泥配比項目,列入省列機密,編號入櫃,分級管理……」

  念一句,場子上靜一分。

  「啥叫省列機密?」

  「就是……」王掌柜咽了口唾沫,「咱村拌的灰,成機密了?」

  「機密是不是上報紙那種?」

  「傻!機密就是不能上報紙!」

  「咱莊稼漢,跟『機密』兩個字沾邊了?」

  「沾邊啦!在省里掛上號啦!」

  念到後頭,通訊員停了一下,抬眼找顧承安:

  「顧承安同志,調特一處,列入正式序列,即日生效。」

  滿場愣了愣,跟著炸了。

  「特一處?啥處?」

  「管他啥處,帶『處』字的,小不了!」

  「顧幹事升官嘍!」

  里正一巴掌拍在顧承安肩上:「好小子!」

  顧承安站得筆直,雙手接的文件,指頭在文件邊上按了按,沒言語。

  跟文件一道進村的,還有部里的牟總工。

  老人還是那件洗白的中山裝,腰裡別著那把舊計算尺。他沒先去看配比,先繞到村委會,看那隻新釘的鐵皮櫃。

  「配比、試驗記錄,往後全鎖這兒。」他把櫃門晃了晃,「鑰匙三把。縣裡一把,村里一把,顧幹事一把。」

  「我院裡那十七組試驗,」他補了一句,「數據也編號入櫃了。」

  里正聽得直點頭:「您老放心,櫃比俺家糧囤嚴實。」

  「得嚴實。」牟總工說,「好配比跟好橋一個理——根基不牢,上頭蓋啥都白搭。」

  穗穗不知啥時候蹭到了牟總工跟前,仰著臉,瞅他腰裡的計算尺。

  「爺爺,這是啥?」

  「尺。」牟總工抽出來給她看,「算橋用的。」

  「橋橋。」穗穗點點頭,「穗穗見過。」

  「哦?」

  「崖上那個。」小丫頭一比劃,「可長。」

  牟總工笑了,拿尺背碰了碰她的沖天辮:「對,可長。」

  正事還沒完。

  悅來的胖子掌柜和供銷社的股長,踩著後腳也到了。

  「門市下個月開張。」股長翻著小本子,「粉皮,日供往五十斤走。豆腐,三板打不住,要五板。」

  「五板?!」張家媳婦一激靈,「磨轉冒煙也出不來呀!」

  「所以來商量。」股長說,「到底卡在哪?」

  「卡三處。」王掌柜早算過,「一卡磨。一盤磨,驢歇人不歇,也就出這些。二卡豆。綠豆就種了那些,庫存見底嘍。三卡水。點漿認山泉,挑水跟不上趟。」

  「供上五十斤,是多少錢?」有人問。

  「粉皮五十斤,門市零售八毛,一天四十塊。」王掌柜掰著指頭,「豆腐五板走牌價,又是十幾塊。一個月下來——」他伸出兩根手指,翻了翻。

  「兩千?!」

  「刨本,落一千二!」

  「老天爺,一個坊,頂一個縣廠子!」

  里正當場拍板:

  「磨,添!秦大夯!」

  「在呢。」老石匠從人後站出來,手上還沾著石粉,「石頭瞅好了,後山青石,紋路順。七天,鑿兩盤新磨。」

  「豆,種!」里正接著說,「坡地,秋後全改綠豆。眼下先跟鄰隊訂一千斤救急。」

  「水呢?」

  「環山渠有支溝。」小周也在場,「引一股到坊里,埋管子,我畫線。」

  「成了!」股長合上本子,「能供多少,供銷社收多少!」

  「村里打算盤的手,又該疼了。」李嬸在後頭笑。

  「疼得好!」里正說,「這疼,受一輩子都值!」

  穗穗從陳奶奶懷裡出溜下來,蹬蹬蹬跑到老石匠跟前,仰著臉:

  「爺爺,鑿磨磨?」

  「鑿磨磨。」老石匠學她的腔。

  「磨磨轉,」小丫頭掰著手指頭,「錢錢進。」

  滿場又笑。王掌柜一拍大腿:

  「這話得刻在磨盤上!」

  「刻!」老石匠把菸袋一磕,「頭一盤新磨,就刻這四個字!」

  大白在邊上「嘎」了一聲。

  穗穗回頭:「大白也去。」

  「它去幹啥?」

  「看家呀。」穗穗理直氣壯,「磨磨金貴。」

  「對對對,鵝警長巡坊!」

  當天夜裡,顧承安翻開本子:

  「省列機密,紅頭文件到村,編號入櫃。」

  「我調特一處,正式序列。」

  「粉條坊擴產:新磨兩盤,坡地改綠豆,山泉引管進坊。」

  「國運,添三,餘四十五。」

  寫完,他往前翻了一頁,停在「祁」字那一頁。兩行推測,他又看了一遍,沒再添字。

  院裡有動靜。

  穗穗還沒睡,坐在門檻上,大白臥在她腳邊。她仰著臉,看天上的星。

  顧承安走過去,挨著她坐下。

  「哥哥。」

  「嗯?」

  穗穗從領口裡掏出那塊羊脂玉,托在手心裡。玉讓體溫暖得溫溫的,月亮底下,那個字若隱若現。

  「玉玉,」她輕聲問,「哪來的?」

  顧承安張了張嘴。

  奶奶給的?不是。撿的?也不是。打他一進門,這玉就掛在她脖子上,像生下來就戴著。

  「哥哥也不知道。」他老實說。

  「哦。」穗穗把玉塞回領口,拍了拍。

  「不怕。」她說,「穗穗乖,玉玉乖。」

  大白臥在腳邊,喉嚨里咕了一聲。

  顧承安坐在門檻上,陪她看星星。

  茶樓,帘子,南邊。玉,字,夢裡的門樓。

  這些線頭,早晚要擰到一處。

  身邊的小丫頭,腦袋一下一下往下磕,困了。

  「回屋睡。」他把她撈起來。

  「嗯。」穗穗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大白,關門。」

  大白站起來,慢吞吞踱過去,把院門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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