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開課


  天剛亮,村委會院裡就擺開了場。

  七個小板凳,坐成一溜。七本筆記,攤在七副膝蓋上。

  穗穗背著手,從隊頭走到隊尾,把歪的那個板凳扶正。

  「都坐好。」她說,「開課課。」

  大白臥在講台邊上。講台是兩塊磚頭搭的,它拿下巴頦壓著,脖子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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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幹啥?」戴眼鏡的專家小聲問。

  「查紀律。」穗穗說,「說話的,咬。」

  「嘎。」

  七個人齊齊坐直了。

  女先生坐在隊尾,藍布褂子,指甲縫裡那層綠,今早就著井水洗了三遍,還是綠。

  「頭一課。」穗穗把三樣乾草擺上磚頭,「認草草。」

  她舉起苦草:「這個,叫啥?」

  專家們你看我,我看你。戴眼鏡的專家扶了扶眼鏡:

  「書上……沒收。」

  「藥書不收的草。」村先生在旁邊接話,「滿山坡都是,驢都不稀得吃。」

  「穗穗起啦。」小丫頭把草舉得更高,「退燒王!」

  「好名字。」白髮老先生提筆就記,「救命的藥,就該有個救命的聲。」

  「這個呢?」穗穗又舉圓葉草。

  「地丁。」村先生答,「貼地長,東坡背陰處一挖一麻袋。」

  「小幫手。」

  「婆婆納。」

  「小小幫手。」

  白髮老先生一樣一樣記,記完抬起頭:

  「穗穗先生,老朽問一句。王一大把,幫手一小把。這個一大一小,是啥道理?」

  「王凶。」穗穗說。

  「嗯。」

  「幫多多,」她掰著手指頭,「搶飯飯。」

  滿院子一靜。

  戴眼鏡的專家筆尖懸在紙上:「搶飯飯……」

  「幫手多了,分王的氣力。」白髮老先生把筆擱下,「佐制太過,君藥孤掌難鳴。老朽琢磨的,是這個理。」

  穗穗眨眨眼:「穗穗,聽不懂。」

  「哈哈哈哈!」

  「但穗穗先生說的,老朽全聽懂了。」老先生把「搶飯飯」三個字圈了三圈,「行醫四十年,頭一回聽這麼講配伍的。」

  第二課,煎藥。

  砂鍋支在當院,三碗水,一把柴。

  「火多大?」戴眼鏡的專家問。

  「火小小。」穗穗拿筷子攪,「攪攪,不糊底底。」

  「攪到啥時候?」

  「三碗碗,」她把三根手指比成一碗,「變一碗碗。」

  「咋就算成了?」

  「苦苦,」穗穗抽抽小鼻子,「沖鼻子。」

  專家們圍成一圈,看一個小娃娃攪藥。

  看著看著,白髮老先生掏出本子,一筆一划記:文火,緩煎,存性。

  「原話記。」他跟旁邊人說,「一個字都別改。」

  「爺爺。」穗穗頭也不抬,「你寫過啦。」

  「寫過?」

  「昨黑黑。」穗穗說,「本本里。」

  老先生一怔,笑了:「對,昨兒記過一回。今兒再記,溫故。」

  「溫故?」穗穗歪頭。

  「就是,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哦。」穗穗點頭,「爺爺筆頭,爛。」

  滿院哄一聲,全笑了。老先生也不惱,把「爛筆頭」三個字也記上了。

  晌午飯,大灶熬的粥,貼的餅子。

  白髮老先生扒著粥碗,想起一樁事:

  「臨來前,京城弄莊稼的老谷,揪著我問你們村。」

  「老谷是誰?」里正問。

  「一輩子跟稻子打交道的人。」老先生說,「你們村報上去的稻樣,他收到那晚,在燈下看了一宿。第二天,就打報告,要來蹲點。」

  「稻子也驚動京里?」

  「老谷說,」老先生把碗放下,「那樣的稻子,他得來看看地。」

  里正捏著筷子,好一陣才扒進一口粥。

  王掌柜在旁邊聽得直咂嘴:

  「後山的路,才通幾天?」他說,「京里來一撥,又一撥。」

  「一撥看藥,一撥看稻。」顧承安說,「往後,怕還有看橋的。」

  「看橋的?」

  「牟總工。」顧承安說,「十七組試驗那位。」

  王掌柜把筷子一放:

  「得,咱村這道,成陽關道嘍。」

  下晌,實踐課。

  穗穗前頭走,大白押隊,七個白頭髮跟在後頭,順著田埂往後山去。

  「排好隊。」穗穗回頭,「跟緊緊。」

  「跟緊嘍。」

  過曬藥垛,村先生掀開苫布:

  「留根留種,年年有。」

  「根咋留?」有人問。

  「挖大留小,挖一留三。」村先生說,「崽定的章程。」

  白髮老先生蹲下去,捧起一捧土,捻了捻,又湊到鼻子底下聞。

  「這土,」他說,「養藥。」

  他就蹲在那兒,看滿坡的草,看了好久。

  穗穗蹲在他邊上,學著捧起一捧土:

  「爺爺,土土香不?」

  「香。」

  「草草,」她把土撒回去,拍拍小手,「吃飯飯。」

  「對嘍。」老先生點頭,「土肥,草才壯。」

  「穗穗村,」小丫頭拍拍地,「土肥肥。」

  大白在邊上刨了一爪子,像幫著鬆土。

  下山的時候,大白髮現隊尾少了一個,扭頭就往回跑。

  「嘎嘎!」

  戴眼鏡的專家正蹲著薅草,叫鵝攆得直蹦:

  「來了來了!」

  「大白,」穗穗拍拍它,「輕點點。」

  「嘎。」

  傍晚,課散了。專家們回屋對筆記,院裡剛靜下來,村口就衝進一輛自行車。

  縣裡的幹事,一頭汗,車都沒支穩:

  「電報!省城加急!」

  電報就幾行字。顧承安看完,遞給了女先生。

  女先生看完,捏著那張紙,指頭節泛白。

  「咋了?」里正問。

  「時疫變症。」她的聲發緊,「燒是退了,轉咳。咳起來背不過氣,娃兒們最重。省里一天,收了一百多。」

  「原方呢?」

  「退熱,不管咳。」

  院裡霎時靜了。

  「等崽這張方出來,我再回省。」女先生把電報折好,「藥圃里的人,都在熬著,就等它。」

  穗穗一直站在旁邊聽。

  聽到這兒,她上前一步,拽住女先生的衣角:

  「先生等等。」

  女先生低頭看她。

  「穗穗睡睡。」小丫頭說,「再瞅瞅。」

  說完,她撒腿就往家跑,新罩衫的下擺一顛一顛。

  大白愣了愣,邁開步子追上去。

  滿院的白頭髮,你看我,我看你。

  「她這是……」戴眼鏡的專家沒敢往下說。

  「她說睡,就睡出個方子來。」村先生把菸袋一別,「上回,就是這麼睡的。」

  當夜,顧承安翻開本子:

  「開課一日:認草,配伍,煎法。專家七人,筆記七冊。」

  「京里弄莊稼的老谷,瞅見稻樣,要來蹲點。」

  「傍晚省城急電:時疫變症,熱退轉咳。崽請纓,再睡。」

  「國運,無進出,餘五十五。」

  寫完,他往穗穗家方向望了一眼。

  那屋的燈,剛滅。

  大白臥在門檻外,把脖子貼平了。

  像給全院放哨,又像催全院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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