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來車
京城來車那天,縣城先炸了。
三輛黑殼殼的小轎車,打縣城正街過,店鋪里的人都涌到了門口。
「哪來的車?」
「京牌!京城來的!」
「奔哪去?」
「槐樹村!找那個開方子的!」
消息比車跑得快,車隊還沒出縣城,十里八鄉就傳遍了。
車隊上了新修的路,一路平平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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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輛車裡,帶隊的白髮老先生扒著車窗看:
「這路,是新修的?」
「今年新修的。」陪車的縣裡幹事答,「原先,是條羊腸道。」
「修得好。」老先生點頭,「路基紮實。」
「他們村自己修的路,自己燒的水泥,自己架的橋。」幹事說,「前頭那橋,也是。」
「水泥也是村裡的?」
「村裡的。」幹事把聲壓得低低的,「部里搞建材的牟總工,為這袋灰,做了十七組試驗。」
老先生不言語了,扭頭又去看窗外。
車過新石橋,橋頭站著倆崗哨,腰杆筆直。
再往前,村口到了。
全村的人都涌在村口,不吵不嚷,就抻著脖子看。
三輛車停穩,車門一開,下來七八個人。
白頭髮的,花白頭髮的,一個個揣著筆記本,拎著帆布包,都是京城來的專家。
女先生隨在隊裡,藍布褂子,指甲縫裡還是那層綠。
里正迎上去,把手在褲縫上擦了擦,才伸出去:
「各位先生,一路辛苦。」
「不辛苦。」白髮老先生握著他的手,「請教來了。」
「屋裡請。」
「不急。」老先生往人群里望,「先見見開方子的老先生。」
人群靜了一瞬。
村先生往前挪了半步,把手直擺:
「不是我。我就是個搭手的。」
「那是?」
沒人答話。
人堆里,一個小奶音脆生生地冒出來:
「穗穗!」
眾人回頭。
穗穗擠在人堆前頭,舉著小手,踮著腳,夠得老高。
她今兒穿了新罩衫,頭髮叫奶奶抿得光溜溜,身邊跟著大白,脖子上紅布條火紅。
「穗穗,」她又舉手,「是穗穗!」
專家們你看我,我看你。
白髮老先生蹲下來,跟她平視:
「小朋友,那張方子……」
「穗穗的。」小丫頭拍拍小胸脯,「夢夢瞅見,穗穗配。」
「配伍的道理,你懂?」
「懂呀。」穗穗掰著手指頭,「退燒王,凶。小幫手,哄哄它。小小幫手,拉架架。」
專家們面面相覷。
女先生在隊裡笑出了聲:「我頭一回來,也是這個表情。」
「先生,」她沖白髮老先生點頭,「就是她。方子她開的,道理她講的,我驗過了,病案也核了。」
白髮老先生蹲在那兒,半天沒起來。
「老先生?」幹事小聲問。
「沒事。」老先生扶著膝蓋站起來,聲有點發緊,「我就是得緩緩。行醫四十年,今兒,得管一個奶娃娃叫先生。」
「叫啥都行。」穗穗大方得很,「穗穗不挑。」
滿場轟一聲,笑了。
大白往前踱了半步,脖子一昂,挨個把專家們瞅了一遍。
「這鵝?」
「鵝警長。」二柱他爹答,「管安保的,先讓它認認臉。」
「認臉?」
「壞臉臉,咬!」穗穗在旁邊補充。
專家們齊齊往後退了半步,又齊齊笑了。
「都讓鵝認認。」白髮老先生頭一個彎下腰,「來,認仔細嘍,往後天天見。」
大白湊過去,沖他的褲腳聞了聞,又踱向下一個。
「還真挨個認!」
「認了七個,」穗穗掰著手指頭數,「都是好臉臉。」
「嘎。」大白應了一聲,踱回她腳邊臥下。
進村安頓,專家團住村委會騰出來的兩間屋。
鋪蓋是自己帶的,臉盆是新買的,專家們放下行李就出了門,圍著曬藥垛轉悠。
「原草都在這?」
「都在。留根留種,年年有。」
「煎藥的砂鍋呢?」
「村委會擱著呢。」
「病案呢?」
「六份,都齊了。」
女先生把謄好的病案一份一份發下去,專家們捧著,一字一句地看,越看聲越小。
看著看著,有位戴眼鏡的專家抬起頭:
「三碗水煎一碗,這個火候,咋掐?」
村先生把菸袋往腰裡一別:
「文火,拿筷子攪。火大了,藥性就散了。」
「攪到啥時候?」
「攪到湯剩一碗,苦氣沖腦門。」
「誰定的章程?」
村先生朝人堆那頭努努嘴。
穗穗正蹲在地上,教大白認藥草。
「崽。」戴眼鏡的專家走過去,蹲下來,「先生問你,煎藥急不急得?」
「急不得。」穗穗頭也不抬,「火小小,等。」
「等多久?」
「等它自己,變少少。」她把三根手指頭比成一碗水,「三碗,變一碗。」
「為啥非得文火?」
「火大大,」小丫頭皺起眉頭,「草草疼。」
專家一怔:「草疼?」
「疼,就不治病病啦。」
滿場的白頭髮,又靜了一回。
戴眼鏡的專家掏出本子,一筆一划記:文火,緩煎,存性。
寫完,他低聲跟旁邊人嘀咕:
「文火存性,藥書上四個字,她一句『草草疼』,就講活了。」
「記下來。」白髮老先生說,「原話記。」
穗穗瞅瞅他們記筆記,扭頭沖大白顯擺:
「大白,他們記穗穗。」
「嘎。」
「記穗穗,」她掰著手指頭,「就是記草草。」
「嘎嘎。」
「對。」小丫頭點頭,「草草,功臣臣。」
晚飯,村里沒擺席,就大灶熬的綠豆粥,貼的餅子,一碟醃蘿蔔。
「怠慢了。」里正說。
「不怠慢。」白髮老先生端著碗,「跑了半輩子現場,這碗粥,最香。」
「香就多喝一碗。」奶奶又給續上,「後頭日子長著呢。」
穗穗挨著奶奶坐,捧著碗,小口小口喝粥。
喝到一半,她放下碗,沖滿桌宣布:
「明兒,上課課。」
「上課?」專家們一愣。
「穗穗先生,」小丫頭把小板凳往桌邊一拉,「講課。都坐好。」
一桌子白頭髮,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齊刷刷點頭:
「好,聽課。」
當晚,王掌柜家的燈也亮到半宿。
他把算盤扒拉了一通,一合,跟婆娘念叨:
「京里的專家都來了。」
「七位。」他咂咂嘴,「擱早先,這是戲文里才有的事。」
「那你說,咱崽往後,是啥章程?」
「啥章程?」王掌柜把聲音放輕了,「是國家的章程。咱就跟著把日子過紮實,把崗站結實,比啥都強。」
同一時刻,秦大夯在磨坊里巡了最後一遍。
磨盤停了,他拿手背貼了貼磨石,涼沁沁的。
「老夥計。」他拍拍磨盤,「明兒京里的先生要是來看你,你也精神點。」
磨盤不答話。
竹管里的山泉還在淌,嘩嘩的,像替它應了。
當天夜裡,顧承安翻開本子:
「京城來車,三輛,專家七人,女先生隨團。」
「全村圍觀不嚷,崗哨雙立,章程無差。」
「大白認臉七張,皆過。」
「明日開課:崽講配伍,專家記筆記。」
「國運,無進出,餘五十五。」
寫完,他吹了燈。
村委會那兩間屋,燈亮到後半夜。
專家們湊在燈下,把白天記的筆記湊到一處,對了一遍,又一遍。
誰都沒說困。
窗外,大白巡夜,一嗓子,又一嗓子。
這座小山村的第一課,天一亮,就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