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穗


  贈種的事,擺在村委會的方桌上議。

  一捆稻種,扎得整整齊齊,擱在桌子當間。

  

  谷先生坐在桌邊,懷裡抱著那個布包。

  「先生開個價。」里正把算盤搬上桌,「村里不白叫省里跑腿。」

  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一等種,按斤算……」里正撥了兩下,又撥回來,「不對,這不能按斤算。」

  「按啥算?」

  「按情分,算不清。按價錢,」里正把算盤珠子一收,「不敢算。」

  「不是賣。」顧承安開口了,「是交。」

  滿桌的人都看他。

  「崽的方方,交國家。崽的藥草,交國家。」顧承安說,「這稻種,也是交。」

  「對嘍。」村先生點頭,「上交的帳,算盤打不了。」

  「那先生大老遠跑一趟——」

  「帶種回去,」村先生說,「就是最大的帳。」

  里正把算盤推到一邊:「這帳,不用算嘍。」

  正議著,穗穗從人堆里擠進來,手裡捧著個粗瓷碗。

  碗裡是奶奶炒的黃豆,噴香。

  「爺爺。」她把碗舉到谷先生跟前,「吃豆豆。」

  「哎,好。」

  「豆換稻。」小丫頭說得一本正經。

  滿屋的大人,全愣住了。

  谷先生看看那碗炒豆,又看看桌上那捆稻種。

  「崽要跟老朽做買賣?」

  「換換。」穗穗說,「公平平。」

  「哈哈哈哈!」老頭放聲大笑,笑得鬍子直顫。

  他雙手把碗接過去,鄭重得像接公文:

  「好!豆換稻,老朽換了!」

  「這買賣,」王掌柜咂咂嘴,「頭一份。」

  「炒豆換稻種。」村先生也笑,「擱帳本上,沒法記。」

  「記崽的人情。」顧承安說。

  谷先生捏起一顆炒豆,丟進嘴裡,嚼得咯嘣響:

  「香。」

  「奶奶炒的。」穗穗說。

  「奶奶的手藝,」老頭又捏一顆,「比稻種金貴。」

  吃了人家的豆,老頭從兜里摸出一塊紙包糖,剝開,遞給穗穗:

  「來而不往,非禮也。」

  「糖糖!」穗穗接過來,沒捨得吃,揣進兜里。

  「給大白留的?」

  「大白不吃糖。」小丫頭拍拍兜,「留奶奶。」

  「那是崽的零嘴。」奶奶在門口嗔她,「倒捨得。」

  「給爺爺。」穗穗頭也不回,「爺爺,帶遠遠。」

  老頭捏著那張糖紙,展平了,夾進牛皮本:「這紙,老朽也帶上省里。」

  奶奶笑罵了句啥,誰也沒聽清,滿屋都笑了。

  贈種就這麼定了:一捆稻種,外加一樣東西。

  「光帶種不行。」谷先生說,「咋種的,得帶回去。」

  「咋種?」穗穗歪頭。

  「崽畫畫。」顧承安把炭筆和草紙遞過去,「畫給先生看。」

  穗穗趴在桌沿上,一筆一筆畫開了。

  先畫一排小豎道,再畫幾道波浪,最後畫一個圓圈,塗得黑黑的。

  「稻稻。」她指著小豎道。

  「水水。」指著波浪。

  「太陽陽。」指著圓圈。

  谷先生捧著那張畫,看了好一陣。

  「稀植。」他指著一排豎道,「棵棵分開,不擠。」

  「淺灌。」他指著波浪,「水層薄,不沒苗。」

  「曬田。」他指著圓圈,「日頭足了,放干水,紮根。」

  「先生全看懂了?」村先生湊過來。

  「全懂。」老頭把畫舉起來,「稀植,淺灌,曬田——崽這三筆,是稻作三字經。」

  「還有啥講究?」

  「捉蟲蟲。」穗穗說,「手手捉,不打藥。」

  「人工捉蟲,不傷地力。」老頭又記一筆,「對,留著後勁。」

  「畫也帶上?」

  「帶上。」谷先生把畫紙折好,同稻樣布包揣在一處,「回去照著講,比文件好使。」

  「對了。」老頭想起一樁事,「這稻,叫啥名?」

  滿屋你看我,我看你。

  「就叫……稻。」里正撓頭,「沒起過名。」

  「報目錄,得有個名。」

  「飽飽稻!」穗穗舉著炭筆。

  滿屋一靜,哄堂大笑。

  「好!」老頭一拍桌子,「崽起的名,實在。報到省里,就這麼寫。」

  「真這麼寫?」

  「真這麼寫。」老頭說,「種田人的名,越實在越好。」

  「先生不怕人笑話?」里正問。

  「笑話啥?」老頭說,「糧是打出來的,不是叫出來的。」

  穗穗奪過炭筆,在畫角上補了個小圓圈:

  「穗穗。」她說,「押章章。」

  滿屋又笑了。

  稻種剛捆好,院外傳來自行車鈴。

  鄉郵員一頭汗,車都沒支穩:

  「省里回電!」

  電報攤在桌上,里正念出聲:

  「稻樣列入省良種推廣目錄。秋後,全省推廣。」

  滿屋靜了一瞬,轟一聲炸開。

  「推廣全省!」

  「咱村的稻,種遍全省!」

  「秋後全省的田裡,都是咱村的苗!」

  「郵郵,」穗穗拽拽鄉郵員的袖子,「信信,快快。」

  「快!」鄉郵員一拍胸脯,「加急,十年頭一回!」

  李嬸扒著門框,喜得直拍大腿:

  「往後省里人吃的米,都是咱村的種!」

  「崽把稻送出省嘍!」

  顧承安掏出本子,把這一筆記上:

  「稻種一捆贈省,附崽畫法一紙。良種入省推廣目錄,秋後全省推廣。」

  「國運,添十,餘六十九。」

  穗穗扒著桌沿,聽大人們嚷完了,拽拽顧承安的衣角:

  「省省,遠不?」

  「比地區遠。」

  「稻稻,去省省?」

  「去。」顧承安說,「全省都去。」

  「哦。」穗穗想了想,「稻稻,出遠門。」

  「出遠門。」

  「帶糖糖不?」

  滿屋剛落下去的笑聲,又騰起來了。

  谷先生定了次日返程。

  臨散,他把那捆稻種背在肩上,站在院當中,沖滿村的人拱了拱手:

  「種,我帶走。情,我記下。」

  「秋上要是實打收上來——」他一字一頓,「我再來,帶人來。」

  「帶啥人?」

  「帶看稻的人。」老頭說,「都叫他們來瞅瞅,啥叫好稻。」

  「明兒一早的車?」

  「一早。」老頭拍拍肩上的稻種,「種在路上,多耽一天,我心疼一天。」

  滿村的人送出老遠,才各自回家。

  當夜,村里剛熄燈,村口傳來拍門聲。

  「哐,哐,哐。」

  崗哨舉著馬燈一照,是鄉郵員,去而復返,又是滿頭汗。

  「咋又回來了?」

  「地區的信。」鄉郵員抹了把汗,「所里說了,連夜得送到。」

  「出啥事了?」

  「不知道。」他把信封遞過來,「加急倆字,十年蓋一回。」

  牛皮紙信封,封口蓋著火漆。

  火漆上兩個字:加急。

  顧承安接過信,掂了掂。

  薄薄一封信,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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