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急報
那封信,是地區的急報。
顧承安拆開看完,臉色沉下來,連夜把村委會的人都叫齊了。
油燈點上了,燈花爆了兩爆。
「鄰縣時疫反彈。」他把信念給一屋人聽,「變種了。」
「連環方呢?」
「方,壓得住病症。」顧承安說,「藥,配不出來。」
「咋講?」
「先生一人一天,配不出幾副。」他接著念,「三縣缺口,上千副。病人等藥,藥等人配。」
滿屋的人,都不言語了。
村先生捏著菸袋,忘了點火。
「一天十副,」他啞著嗓子,「一千副,得一百天。病人,等不了一百天。」
沒人接話。
「省里連環問了三遍。」顧承安把信折起來,「藥,能不能量產?」
「量產?」里正頭一回聽這詞。
「一鍋一鍋地出。」顧承安說,「不是一副一副地配。」
「藥也能一鍋一鍋出?」
「大鍋熬出來,」王掌柜琢磨,「咋分一副一副?」
「熬出來還得驗。」村先生補一句,「火候差一刻,藥性差一截。」
「沒人出過。」村先生搖頭,「老輩子傳下來,藥就是一副一副抓的。」
「連環方頂用,就是人不夠用。」
「人是死的,方是活的。」村先生說,「活方,咋就叫死手絆住嘍。」
「一副一副抓,」王掌柜在邊上算帳,「一副藥幾味草,稱,包,煎。快不了。」
「稱錯一錢呢?」
「手藝人的眼,就是秤。」村先生說,「可一縣才幾個手藝人?」
「那就瞅著病人等?」
「瞅不得。」里正把桌子一拍,「崽的方救過人,這回,還得想法子。」
「想法子,咋想?」
「等。」村先生說,「等天給的法子。」
「天給的?」
「崽給的,」村先生把菸袋點上,「就是天給的。」
「法子在哪?」
滿屋又靜了。
「要不,」二柱他爹扒著門框,「把各村先生都聚起來,日夜輪班配?」
「輪班也配不出一千副。」村先生說,「配藥不是出苦力。」
「那就這麼瞅著?」
「省里也在想法子。」顧承安說,「信上說,藥廠的人也在問,咋把方子變成章程。」
「方子變章程,」村先生嘆口氣,「藥湯子的事,哪有章程。」
滿屋的煙,一圈一圈地散。
「這事,」里正壓低嗓子,「跟崽說不說?」
「崽小。」村先生說,「別叫崽愁。」
「愁啥。」王掌柜嘆氣,「崽耳朵尖著呢。」
谷先生本該今早返程,這會兒還坐在桌角。
「谷先生,車——」
「推遲。」老頭擺擺手,「這當口,走不開。」
「先生是稻把式,藥的事……」
「稻把式也長著眼。」老頭說,「村裡有難處,我瞅得見。」
「稻種咋辦?」
「種擱你這兒。」老頭把布包往顧承安跟前推了推,「事情有了眉目,我再上路。」
「先生留下,頂啥用?」
「頂個眼。」老頭說,「有用得著老頭的地方,言語一聲。」
「管飯不?」二柱他爹問。
「管。」老頭說,「貼餅子管夠,就行。」
「先生也吃得慣貼餅子?」
「老頭就好這一口。」
滿屋繃著的弦,鬆了一松。
穗穗一直坐在奶奶懷裡聽。
聽到「好多人等藥」,她從奶奶腿上滑下來,不聲不響,回家去了。
奶奶跟進屋,看見小丫頭把炭筆、小刀、一沓草紙,在炕桌上擺成一排。
擺得整整齊齊,像列隊。
「崽,這是做啥?」
「備筆筆。」
「備筆筆做啥?」
「急報報,」穗穗拍拍炭筆,「要筆筆。」
「崽,明兒再畫。」
「明兒,」穗穗搖頭,「晚啦。」
她又把炭筆一支一支數了一遍:
「一,二,三。」
又拍拍那沓草紙:
「夠夠。」
「崽要寫字字?」
「畫畫畫。」穗穗說,「畫大大的。」
「多大的?」
穗穗把兩隻小胳膊張開,張到最開:
「這麼大。」
奶奶沒聽懂,給她掖了掖小被角:
「睡吧。」
穗穗趴在枕頭上,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房梁。
大白臥在窗根底下,沒叫。
「大白,」穗穗小聲說,「穗穗睡睡。」
「嘎。」大白應得很輕。
「守家家。」
「嘎。」
大白把脖子貼平了,臥在窗根底下,像給這屋放哨。
穗穗合上眼,小拳頭擱在臉蛋邊,一字一字地說:
「穗穗要換。」
「換那個,大大的。」
奶奶的手停在半空:「崽說啥?」
沒人答。小丫頭的呼吸,已經勻了。
「換啥?」奶奶回頭問跟進來的顧承安。
顧承安搖頭。
「崽白日聽了急報。」他壓低聲音,「心裡擱了事。」
「擱了事,就說換?」
「崽上回換東西,」顧承安望著炕桌上那一排炭筆,「換來了一村的水泥。」
「這回呢?」
「崽說,大大的。」顧承安的聲音更低了,「怕是要換個頂大的。」
「要不要叫醒崽?」
「不叫。」奶奶搖頭,「崽夢裡,有正事。」
一屋的大人,誰都沒聽懂。
這一覺,穗穗睡得很沉。
夢裡,白茫茫一片。
沒有田,沒有村,沒有房梁。白的霧,漫到哪兒,哪兒就是白的。
一團一團的光,浮在白里。
大的,小的,高的,低的。像誰把滿天的星,摘下來掛在這兒。
光不燙,溫溫的,像晌午的日頭。
穗穗把小臉抬得高高的。
上回,也有一團光,小小的,低低的。她一伸手,就抓著了。
那回,換來了村村的水泥。
這回,她要那團最大的。
最大的那團,掛得最高,亮得晃眼。邊上圍著一團團小的,安安靜靜。
穗穗從小的跟前走過去,沒停腳。
她衝著最大的那團,看了好一陣。
上回夠它,夠不著。
這回,穗穗長高了。
她踮起腳。
夠不著。
她把小胳膊伸得筆直,再踮一踮,腳尖都立起來了。
指尖剛碰到光團的邊——
一個念頭,自己浮了上來:
「這個……要好多好多點。」
光團沒言語,溫溫地亮著,像等著她。
穗穗不知道啥叫點。
她只知道,好多好多,就是把她有的全拿出來,怕也不夠。
「不怕。」她小聲給自己鼓勁,「大大的,救多多。」
她把小拳頭攥緊了。
就在這一瞬,窗外的大白,一聲沒叫。
大白從沒這麼安靜過。
穗穗猛地睜開眼。
屋裡黑著,奶奶的呼吸在耳邊。
她光著腳下地,摸到炕桌,抓起炭筆,扯過草紙。
小刀就在手邊。她先把炭筆削尖了。
借著窗外一點月光,畫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