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新路


  測量隊進村那天,全村都出來看。

  三腳架支在村口,水準儀亮晃晃的,紅旗一面一面往山坡上插。

  「這是幹啥的?」張大娘問。

  「測路的。」二柱他爹懂行,「往省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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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修啊?」

  「紅頭文件都下了!」村長說,「地區撥的款,專款!」

  帶隊的,是個黑臉膛的老頭,戴頂舊草帽,褲腿一高一低。

  村長迎上去,瞅了半晌:

  「你是……牟總工?」

  「認得老頭?」老頭咧嘴一笑。

  「掛壁路!」村長一拍大腿,「修掛壁路的牟總工!」

  「正是老頭。」牟總工說,「上回,老頭說過啥?」

  顧承安在旁接話:「您說,下回修路來看。」

  「來了。」牟總工說。

  三個字,不重。

  村長卻半天沒接話,轉身沖人群喊:

  「都愣著幹啥!倒水!把新磨的豆漿抬出來!」

  測量隊後頭,還跟著七八個老頭,個個背著工具包。

  「這些是——」

  「當年掛壁路上的老夥計。」牟總工說,「聽說給崽的村修路,都要來。」

  「來看看路。」為首的老頭說,「也來看看崽。」

  「崽咋了?」

  「掛壁路合龍那年,」老頭說,「老頭們在崖上掄錘,村里傳說,有個崽畫的圖。」

  「是有個崽。」村長說,「在村里呢。」

  「那得見見。」老頭說,「不見,不算來。」

  穗穗被奶奶牽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抓著半塊餅。

  「崽。」村長招手,「爺爺們看你。」

  穗穗瞅瞅這個,瞅瞅那個。

  「爺爺們,修路?」

  「修路。」牟總工蹲下來,「崽畫過圖?」

  「畫過。」穗穗點頭,「穗穗畫的。」

  「掛壁路,好修不?」

  「好修。」穗穗說,「石頭聽線。」

  老頭們哄一下全樂了。

  「石頭聽線!」為首的老頭笑得直不起腰,「崽,老頭掄了三十年錘,頭回聽說石頭聽線!」

  「聽的。」穗穗認真地說,「畫哪,裂哪。」

  老頭們笑到一半,不笑了。

  掄錘的人最懂這話的分量。

  牟總工看著穗穗,看了好一陣。

  「崽,」他說,「路修成,老頭在路口給崽立塊碑。」

  「不要碑。」穗穗擺手,「要大車。」

  「大車?」

  「大車能跑。」穗穗說,「糧糧出山。」

  牟總工一怔,仰頭笑起來。

  「好!」他說,「老頭記下了——碑不立,路要能跑大車!」

  那邊,大白擠進人群,直奔三腳架。

  它圍著水準儀轉了兩圈,伸長脖子,對著鏡頭——

  「嘎!」

  「別動別動!」測量員趕緊護住儀器,「鵝司令,這寶貝疙瘩!」

  「嘎嘎!」大白不依不饒,又沖反光鏡叫了一聲。

  「它當那是啥?」測量員哭笑不得。

  「當鏡子。」穗穗說,「照毛。」

  「照毛?」

  「大白愛照毛。」穗穗說,「水水也照。」

  測量員低頭一看,大白真對著鏡片,左歪頭,右歪頭。

  「得。」他樂了,「鵝司令檢查工作呢。」

  「檢查檢查。」穗穗說,「大白,能幹。」

  儀器搬到路基線上,牟總工親自扶尺。

  「崽,」他招呼,「過來看看,這叫路基。」

  「路雞?」穗穗眨眨眼。

  「路基!」牟總工說,「路的老底!」

  「路雞。」穗穗點點頭,「咯咯噠。」

  全場笑翻。

  「不是雞!」牟總工哭笑不得,「基礎的基!」

  「基——」穗穗拖長音學了一遍,又小聲嘀咕,「還是路雞。」

  村長笑得菸袋鍋都拿不穩:

  「崽說雞就是雞!往後這路,就叫路雞!」

  「叫不得!」牟總工也笑,「報到地區,老頭的臉往哪擱!」

  「牟總工,」顧承安說,「由她吧。全村往後都管路基叫路雞了。」

  「隨崽。」牟總工擺手,「崽叫啥,就是啥。」

  晌午,測量隊歇工,村里管飯。

  牟總工端著碗,蹲在田埂上,跟顧承安並排。

  「路是專款。」他說,「給觀察室走讀修的配套。」

  「觀察室?」

  「省里的意思。」牟總工扒了口飯,「崽往後進城,走讀。」

  「走讀好。」顧承安說,「崽離不得家。」

  「是離不得。」牟總工看了他一眼,「老頭多句嘴——最近,省里老有人打聽這村。」

  顧承安的筷子停了。

  「打聽啥?」

  「打聽路,打聽村,打聽崽。」牟總工說,「都是正經門路,看著沒毛病。」

  「看著。」

  「對。」牟總工說,「看著。」

  兩人都沒再說話。

  後晌,掃盲班開課,教室里坐得滿滿當當。

  女先生在黑板上寫字,寫到一半停住,朝門口笑了。

  門口,常站長夾著個小馬扎,輕手輕腳進來,找了個牆角的空當,坐下,攤開筆記本。

  筆記本的邊,翻得起了毛。

  「常站長?」村先生認出他了,「您咋來了?」

  「聽課。」常站長壓低聲音,「別管老頭,講你的。」

  「您一個站長——」

  「站長咋了。」常站長說,「上回開課,老頭說過,天天來。」

  「天天來?」

  「天天來。」他翻開本子,「一天沒落下。」

  女先生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第一課。

  寫的是:路。

  常站長一筆一畫,跟著描。

  描完,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今天修路隊進村,崽管路基叫路雞,滿村都笑。

  記完,他自己也笑了。

  散課,穗穗背著小布兜從他跟前過。

  「爺爺,寫字?」

  「寫字。」常站長說,「崽教爺爺不?」

  「教。」穗穗踮起腳,在他本子上畫了一筆,「先畫橫。」

  「先畫橫。」常站長跟著畫。

  「再畫豎。」

  「再畫豎。」

  一老一小,頭挨著頭。

  村先生在門口瞅著,對女先生說:

  「這村,如今了不得。」

  「咋?」

  「修路的,教書的,聽課的,」村先生說,「全往一處使勁。」

  傍晚收工,測量隊收拾儀器。

  牟總工把顧承安拉到一邊。

  「路,開春能通。」他說,「老頭親自盯著。」

  「有勞。」

  「不勞。」牟總工擺擺手,壓低了聲音,「老頭臨走,有句話。」

  「您說。」

  「省城水比縣裡深。」牟總工說,「崽進了城——眼觀六路。」

  顧承安沒吭聲。

  「老頭修了一輩子路。」牟總工拍拍他的肩,「路修到哪,啥人上車,老頭見得多了。」

  「記下了。」顧承安說。

  「記下就好。」

  測量隊的車出了村口,紅旗留在山坡上,一面一面,往省城的方向排過去。

  穗穗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崽看啥?」奶奶問。

  「看路。」穗穗說。

  「路還沒修呢。」

  「有了。」穗穗指指那些紅旗,「紅紅,到省城。」

  奶奶順著她的小手望過去。

  紅旗盡頭,是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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