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帳房
穗穗的個頭,一寸一寸長回來了。這天清早,她踮起腳,夠著了炭筆。
「拿到了!」奶奶在灶房門口瞅見,嗓門都亮了,「崽夠著了!」
「嗯!」穗穗舉著炭筆,「穗穗高高。」
「高高好。」奶奶撩起圍裙擦手,「晌午給崽蒸蛋羹。」
大白在院裡撲棱了一圈,把腦袋擱上她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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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擱不下,前陣擱得太低,這回,正正好。
「嘎嘎。」
「大白也高高。」穗穗拍拍它。
顧承安在本子上添了三個字:長回了。
帳還吊著——電報,還沒來。
晌午沒到,村口先來了動靜。
二柱他爹騎著自行車衝進村,車沒停穩就嚷:
「村長!鄰村出新鮮事了!」
「啥事?」村長正在曬穀場翻穀子。
「來了個收舊貨的!」二柱他爹跳下車,「外鄉人,趕輛騾車,在柳樹村收了兩天了!」
「收舊貨算啥新鮮事。」王掌柜在邊上笑,「針頭線腦換破爛,年年有。」
「不一樣!」二柱他爹壓低嗓門,「人家不換破爛——人家出錢,現錢!專收帶字的老物件!」
「帶字的?」
「老匾額、舊帳本、破碑石,只要上頭有字,他都瞅。」二柱他爹比劃著名,「柳樹村老孫頭家那塊缺角的門匾,給了這個數!」
他伸出巴掌。
「五十?!」王掌柜眼珠子瞪圓了。
「五十!」二柱他爹一拍大腿,「一塊破匾!」
「夠買一頭豬了!」有人喊。
「我家有個醃菜罈子,壇底有字——」
「罈子也收?」
「人家說,帶字的都瞅瞅!」
村長把菸袋鍋往鞋底磕了磕:
「哪來這麼闊的收貨的?」
「聽說是替城裡大茶樓盤的。」二柱他爹說,「茶樓新換的掌柜,好這一口。」
顧承安站在人群後頭,心裡咯噔一下:茶樓不明著打聽「祁」字,改收了。
問,是手裡沒東西;收,是手裡有比對的。
他不動聲色,回了家。
穗穗正趴在炕上,翻奶奶的紅紙包。
一個,兩個,三個。
「崽數啥呢?」顧承安問。
「數數。」穗穗頭也不抬,「穗穗的包。」
「崽的包?」奶奶笑,「那是人家給崽的禮,紅紙包。」
「嗯。」穗穗把紅紙包摞好,「穗穗記著。」
「記這個幹啥?」
「幾個包?」奶奶問。
「三個。」穗穗說,「帳房。」
顧承安一愣:「崽說啥?」
「帳房。」穗穗指指外頭,「收東西的,帳房。」
「崽咋知道帳房?」
「聽見的。」穗穗說,「滿村都說。」
顧承安和奶奶對了一眼。
「這崽。」奶奶說,「耳朵比誰都尖。」
「崽,」顧承安蹲下來,「外頭收東西的人,崽別理。」
「為啥?」
「不為啥。」顧承安說,「崽的東西,不賣。」
「穗穗不賣。」穗穗把紅紙包抱進懷裡,「穗穗的。」
後晌,那騾車真進村了。
外鄉貨郎青布褂子,進村先給村長遞煙。
「老丈,村裡有帶字的老物件沒?」
「啥樣的?」
「匾啊,碑啊,老帳本啊。」貨郎笑嘻嘻,「價錢好商量。」
「我家那塊搓衣板有字。」張大娘湊熱鬧。
「搓衣板……」貨郎的笑僵了僵,「老丈們,要老物件,上百年的那種。」
村里人抬出幾樣:半塊斷碑、一冊蟲蛀的族譜、一口鑄字的破鍾。
貨郎看完,眉頭皺起來。
「就這些?」
「就這些。」村長說,「窮村,沒老底。」
貨郎不甘心,眼睛在人群里掃,掃過穗穗時停了一下。
穗穗站在奶奶腿邊,兜里的玉佩貼著她的腿。
「這崽——」
「收東西的。」奶奶把穗穗往身後一攏,「崽沒啥。」
「老丈別多心。」貨郎笑了笑,「隨便問問。」
他跳上騾車。車到村口,他回過頭撂下一句:
「老丈,跟村里人說一聲——字這東西,留在鄉下,也是禍。有貨的,趁早換錢,踏實。」
騾車一顛一顛,出了村。
村長吧嗒著菸袋,半天沒吭聲。
「這話啥意思?」二柱他爹撓頭。
「沒啥意思。」村長把菸袋鍋別回腰上,「收貨的嘴,跑船的腿,都別當真。」
「禍不禍的,」村長補一句,「咱村沒字,不怕。」
穗穗一路不說話。進了院,她仰起小臉:
「他說玉玉?」
「沒說玉玉。」奶奶心裡一緊,「他說字。」
「玉玉有字。」穗穗小聲說。
「崽的玉玉,不賣。」奶奶把她抱起來,「誰給多少錢,都不賣。」
「嗯。」穗穗點點頭,小手按在兜上。
按了兩下,小眉頭皺起來。
一股氣沒處撒,頭頂一熱——小角角冒出個尖。
「哎喲。」奶奶趕緊用巴掌給她捂住,「收收。」
穗穗鼓著腮幫子,把那口氣咽回去,角角縮了。
院裡就奶奶和顧承安。顧承安順手把院門掩上了。
「沒人瞅見。」他說。
「嗯。」奶奶拍著穗穗的背,「崽不氣。」
「穗穗不氣。」穗穗悶聲說。
「那人說話不中聽。」顧承安蹲下來,「崽當他放屁。」
「放屁。」穗穗學著說了一句,自己先樂了。
「對嘍。」顧承安也笑,「屁放完,人就走了。」
傍晚,電報房的鈴響了。電報員舉著紙衝出來,一路跑一路喊:
「疫平了!疫平了!」
村長端著碗迎出去:
「念!」
「省藥廠急電——」電報員展開電報紙,「特效藥量產下線,第一批,三天出的廠!三縣時疫,盡數撲滅——」
他頓了一下,嗓子發緊。
「念啊!」
「咱縣呢?」張大娘擠上前。
「疫區的死人數,」電報員的聲音都劈了,「斷崖往下砸!省里說,這是頭一回,疫沒贏過人!」
「咱縣頭一個平!」電報員補一句,「藥,是咱崽的方子!」
滿村靜了一瞬。
接著,狗先叫起來,跟著是人的嗓門。
「疫平了!」
「崽的藥,成了!」
「成藥出廠了!三天!三天啊!」
王掌柜一屁股坐在門墩上,半天憋出一句:
「這方子,一鍋一鍋出啊。」
「可不咋地!」張大娘抹著眼睛笑,「咱崽的方子!」
村長把菸袋鍋往桌上重重一磕:
「好!」
顧承安去電報房核了那張紙,看了三遍。
回屋,他翻開本子,一筆一畫記:
疫平,進十五。餘五十九。
記完,他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奶奶湊過來看。
寫的是:崽換的,值。
「值。」奶奶說,「崽遭的罪,換一縣人,值。」
「值。」顧承安合上本子。
「崽問起來,」奶奶說,「咋說?」
「說實話。」顧承安說,「藥救了一縣人。」
「藥藥救人。」穗穗在炕上接了一句。
穗穗趴在炕桌上畫畫,頭也不抬:
「爺爺,寫字?」
「寫字。」顧承安說,「記帳。」
「帳房。」穗穗又說了一遍這個詞。
「對。」顧承安說,「爺爺的帳房。」
夜裡,顧承安就著油燈,把本子翻回前頭,一頁一頁排:
茶樓打聽「祁」字——斷了。灰褂子進村——地區接手了。如今茶樓換掌柜,不問,改收。
筆尖停住。
收字的人,手裡,一定有字。